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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接朱记者玉同学电话,云已从灾区回来,嘱我看她采写的另一篇关于灾区学校的报道,文字一如她当初写任长霞时一样的平实冷静,但文中人事,不由得读者不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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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网四川安县5月24日电 题:一个灾区农村中学校长的避险意识
新华社记者朱玉、万一、刘红灿
他矮,胖胖的。
他所在的中学,是四川安县桑枣中学,是一所初级中学,在绵阳周边非常有名。学校因教学质量高,连续13年都是全县中考第一名,周围家长都拼命把孩子往里送。学生最多的班,有80多名学生,最前排的学生几乎坐在老师下巴前。
地震来临时,他正在绵阳办事。大地震动,他站不稳,只好与学校的总务长互相抱着。
手机打不通,电话断了,第一波震荡过去后,他立即驱车往地处重灾区的学校赶。
车开得飞快,路上他一句话也不说。
他惦记着学校那栋没有通过验收的实验教学楼,心里最怕的是那栋楼出事。
上世纪80年代中,那栋楼建设时,学校没有找正规的建筑公司,断断续续地盖了两年多。到后来,没有人敢为这栋楼验收。
新的实验教学楼盖好了,老师和学生谁也不愿意搬进去,哪个都知道没有人敢验收的楼,建筑质量是什么样的成色。
当时,他还是普通教师,是学校为数不多的党员之一,别人不敢搬,他只好带头搬。
搬进新楼时,新楼的楼梯栏杆都是摇摇晃晃的。灯泡各式各样,参差不齐,教室本应雪白的墙上,只有底灰,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当领导了,下决心一定要修这栋楼。
1997年,他把与这栋新楼相连的一栋厕所楼拆除了。因为他发现,厕所楼的建筑质量很差,污水锈蚀了钢筋。他怕建筑质量不高的厕所楼牵连同样质量可疑的新楼,要求施工队重新在一楼的安全处搭建了厕所,这样,虽然高层教室上课的同学上厕所不太方便,但是,孩子们安全。
1998年,他发现新楼的楼板缝中填的不是水泥,而是水泥纸袋。他生气,找正规建筑公司,重新在板缝中老老实实地灌注了混凝土。
1999年,他又花钱,将已经不太新的楼原来华而不实、却又很沉重的砖栏杆拆掉,换上轻巧美观结实的钢管栏杆。接着,他又对这栋楼动了大手术,将整栋楼的22根承重柱子,按正规的要求,从37厘米直径的三七柱,重新灌水泥,加粗为50厘米以上的五零柱,他动手测量,每根柱子直径加粗了15厘米。
这栋实验教学楼,建筑时才花了17万元,光加固就花了40多万元。
学校没有钱,他一点点向教育局要,领导支持,他修楼的钱就这样左一个5万元、右一个5万元的化缘而来。
教学楼时刻要用,他就与施工单位协调,利用寒暑假和周末,蚂蚁啃骨头般,一点点将这栋有16个教室的楼修好。
对新建的楼,他的要求更是严。楼外立面贴的大理石面,只贴一下不行,他不放心,怕掉下来砸到学生,他让施工者每块大理石板都打四个孔,然后用四个金属钉挂在外墙上,再粘好。建筑外檐装修的术语讲,这叫“干挂”。
因此,即使是如前些天的大地震,教学楼的大理石面,没有一块掉下来。
他知道,教学楼不建结实,早晚会出事,出了事,没法向娃娃家长交代。
不是没有见过出事的学校,有的学校墙没弄结实倒塌砸到学生,有的学校组织不好,造成学生踩踏事故。
他不能让这样的危险降临在自己学生的身上。于是,他从2005年开始,每学期要在全校组织一次紧急疏散的演习。
会事先告知学生,本周有演习,但娃娃们具体不知道是哪一天。等到特定的一天,课间操或者学生休息时,学校会突然用高音喇叭喊:全校紧急疏散!
每个班的疏散路线都是固定的,学校早已规划好。两个班疏散时合用一个楼梯,每班必须排成单行。每个班级疏散到操场上的位置也是固定的,每次各班级都站在自己的地方,不会错。
教室里面一般是9列8行,前4行从前门撤离,后4行从后门撤离,每列走哪条通道,娃娃们早已被事先教育好。孩子们事先还被告知的有,在2楼、3楼教室里的学生要跑得快些,以免堵塞逃生通道;在4楼、5楼的学生要跑得慢些,否则会在楼道中造成人流积压。
学校紧急疏散时,他让人记时,不比速度,只讲评各班级存在的问题。
刚搞紧急疏散时,学生当是娱乐,半大孩子除了觉得好玩外,还认为多此一举,有反对意见,但他坚持。
后来,学生老师都习惯了,每次疏散都井然有序。
他对老师的站位都有要求。老师不是上完课甩手就走,而是在适当的时候要站在适当的位置,他认为适当的时候是:下课后、课间操、午饭晚饭,放晚自习和紧急疏散时——都是教学楼中人流量最大的时候;他认为适当的位置是:各层的楼梯拐弯处。
老师之所以被要求站在那里的原因是,拐弯处最容易摔,孩子如果在这里摔了,老师毕竟是成人,力气大些,可以一把把孩子从人流中抓住提起来,不至于让别人踩到娃娃。
每周二都是学校规定的安全教育时间,让老师专门讲交通安全和饮食卫生等。他管得严,集体开会时,他不允许学生拖着自己的椅子走,要求大家必须平端椅子——因为拖着的椅子会绊倒人,后面的学生看不到前面倒的人,还会往前涌,所有的踩踏都是这样出现的。
那天地震,他不在。学生们正是按着平时学校要求、他们也练熟了的方式疏散的。地震波一来,老师喊:所有人趴在桌子下!学生们立即趴下去。
老师们把教室的前后门都打开了,怕地震扭曲了房门。
震波一过,学生们立即冲出了教室,老师站在楼梯上,喊:“快一点,慢一点!”
老师们说,喊出的话自己事后想想,都觉得矛盾和可笑。但当时的心情,既怕学生跑得太慢,再遇到地震,又怕学生跑得太快,摔倒了——关键时候的摔倒,可不是玩的。
那天,连怀孕的老师都按照平时的学校要求行事。地震强烈得使挺着大肚子的女老师站不住,抓紧黑板跪在讲台上,但也没有先于学生逃走。唯一不合学校要求的是,几个男生护送着怀孕的老师同时下了楼。
由于平时的多次演习,地震发生后,全校师生,2200多名学生,上百名老师,从不同的教学楼和不同的教室中,全部冲到操场,以班级为组织站好,用时1分36秒。
学校所在的安县紧临着地震最为惨烈的北川,学校外的房子百分之百受损,90多位教师的房子都垮塌了,其中70多位老师,家里砸得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绵阳疯了似地冲回来,冲进学校,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8栋教学楼部分坍塌,全部成为危楼。他的学生,11岁到15岁的娃娃们,都挨得紧紧地站在操场上,老师们站在最外圈,四周是教学楼。
他最为担心的那栋他主持修理了多年的实验教学楼,没有塌,那座楼上的教室里,地震时坐着700多名学生和他们的老师。
老师们迎着他报告:学生没事,老师们都没事。
他后来说,那时,他浑身都软了。55岁的他,哭了。
通信恢复后,老师们接到家长的电话,会扯着大声骄傲地告诉家长:我们学校,学生无一伤亡,老师无一伤亡——说话时眼中噙着泪。
他的老师们收入都不高,教师平均月收入1126.78元。学校的墙上写着:“责任高于一切,成就源于付出。”
那时,在大震时分布四处的学生家长们的伤亡数尚在统计中,学校墙外的镇子上,也是房倒屋塌,求救声一片。但是一个镇里的农村初中,却在大震之后,把孩子们带到了家长面前,告诉家长,娃娃连汗毛也没有伤一根。
他叫叶志平,是安县桑枣中学校长,四川省优秀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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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结实的希望小学是怎样建成的——记四川北川刘汉希望小学和它的捐赠者》
新华社记者朱玉、江毅
史少先2005年调入新的学校任副校长。
新学校虽然是村级小学,但是教学质量和声誉历来不错,它是全北川县小学综合评比第二名,在校的娃娃年年都争气地给母校捧回个奖来。
史少先的新单位是——四川北川刘汉希望小学,这是一个由企业捐赠的学校。史少先刚刚调过来时,就听老师们议论过:教学楼的质量还不错,修建时,用了很粗的钢筋。
史少先和老师们从来没有想到,自己的学校会与一场巨大灾难相联系,更是做梦也不曾料到,远在川北大山中的小学校,有朝一日会因一栋结实的教学楼而广为人知。
(一)
5月12日下午,史少先正在办公室看书,大地开始震动。
史少先和老师组织学生们往操场上跑。
建筑面积1268.5平方米的教学楼分为三层,有12个教室,共11个班,还有一个是多媒体教室。一、二楼的学生迅速跑到了操场上,但在三楼上课的学生们,有几个班的学生没有来得及跑下来:楼上的晃动更为强烈,孩子们一跑就被地震波狠狠摔在地上,老师大喊着命令孩子:“原地蹲下!”
跑到操场上的史少先看到了极为恐怖的情景:满天灰尘,逼得人必须掩住口鼻。四面的山体滑坡,山崩地裂,发出可怕的咆哮;学校的围墙和四周的民房,一个接一个倒塌;平整的操场地面上,一边随着晃动裂出缝隙,一边拱起原本不存在的大包。
教学楼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地震平息后,老师和同学们形容说,楼房剧烈摇晃,像荡秋千一样。
北川刘汉希望小学,位于北川曲山镇海光村,离被地震彻底摧毁的北川县城8公里。地震那天,共有483名学生,28名老师在校。
史少先说,幸亏当时老师们疏散学生及时,也幸亏这栋教学楼没有塌,否则,在三楼的几个班学生就完了。
震后的学校,周边已成瓦砾。教学楼的交接处裂了两条细细的裂缝,楼后的地面下沉,使得整栋楼稍有倾斜,偏离中心大概有两厘米的样子。
震波过去,因为要防止山体滑坡和可能到来的洪水,老师们把孩子们转移到半山腰的平缓处,为孩子们找来了几十床棉被、一点点饼干和几瓶水,然后用竹子和编织袋,为孩子们搭起了简易的棚子。
那天晚上,孩子们俩人一组,背靠着背,腿上搭着棉被,在山腰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老师们为每个孩子发了一片饼干和一点水,然后拉着大的12岁、小的5岁一共71个娃娃,往山外走——之前,部分家长已将毫发无伤的400多个孩子各自领回自己家。
孩子们饿,但他们在大灾难前却异常懂事。老师也用好吃的鼓励学生:“加油啊,有好多糖等着你们,冰激凌,还有面包,可乐!”
7个小时后,在塌方、泥石流和余震中,史少先和老师带着孩子们,冒着大雨,翻过了三座大山,在泥泞中丢掉了鞋袜,滚满了泥巴,连滚带爬,到达了北川县外的指挥部。
(二)
北川刘汉希望小学建于1999年。
这个农村小学原来是危房。出身教师之家、又当过教师的刘汉,听北川的一位副县长谈起了这个大山里的学校,他决定捐赠一所小学,给翻山越岭来上学的娃娃,学校的名字就以他本人的名字命名。
刘汉一直主张教育扶贫。他说,在山区扶贫,给钱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一个山村小孩子的成才,不但可以改变家境,而且可能带动整个山村致富。
于是,这个早期靠做建材和贸易起家,后来又做期货的商人,在自己创办的汉龙集团刚刚起步时,就开始捐资助学,近年来更是手笔巨大,去年一捐就是一亿五千多万元的现金。
起初,低调的汉龙集团只是悄悄捐钱。后来他们发现,只捐钱并不能保证学校的建筑质量。这时,汉龙集团也成长为业务涉及到房地产的大公司,拥有了通晓建筑业的专业人才。因此,既不是承建商,也不是业主的汉龙集团,直接将款项捐至当地相关部门,但全程参与了希望小学工程建设质量的监督管理。
现任汉龙集团董事长孙晓东说,他们会亲自过问每一所希望小学的建设。
他们问建筑商:这是一个60万元的工程,你打算赚多少?
建筑商回答:要赚10%,6万元。
刘汉和孙晓东会告诉建筑商:我另给你6万元,条件是你要把60万元全部都放到学校建设中去。
建筑设计院一听是为希望小学盖房子,免费提供设计。汉龙集团严格地按设计推荐行事,一直采取甲方供应建材的方式,将材料质量的关口掌握在自己手里。
刘汉说,即使是农村的希望小学,建筑结构也一定要用大厂的钢材。设计要求柱子有10根钢筋,一根也不许少,尽管那个柱子里的钢筋谁也看不见。水泥也相同,大厂产品成本高,一吨水泥多一百元;一吨钢材,名厂和小厂,差着好几百元,但是,大厂的东西质量可靠。
孙晓东举例,好的沙子晶莹剔透,紧紧地抓在手里,一定会从手指缝中往下掉,这样的沙子含泥少。含泥多的沙子,其中的泥土必须洗去,否则要弃用。
为了北川刘汉希望小学的建筑质量,负责工程监理的汉龙集团办公室主任句艳东,多次大着嗓门跟稍有懈怠的施工人员急眼。颇有经验的他要求施工方,按照设计,沙子、水泥和碎石的比例,水泥的标号必须用够,量也必须用足,否则混合起来,一剥就会掉——水泥的标号是水泥“强度”的指标,水泥的强度是表示单位面积受力的大小,是指水泥加水拌和后,经凝结、硬化后的坚实程度。
相关的质量标准还有,建筑材料中,外表光滑的河道中的石头,坚决不可用,必须加工成碎石;扁石决不能用,因为它会迭在一起,影响建筑质量。
句艳东说,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人为可控的质量。他还记得,在建这所小学时,公司领导对他所言:建学校是千秋大业。
在刘汉希望小学的建设中,当地政府的监管,也细致到位。当时的地方有关部门负责人就曾用最原始的办法验收:用斧头用力砍下去,看混凝土是否经得住这一下。
10年前,加上税费的绵阳商品房,造价为每平方米500多元,刘汉希望小学因为是公益事业,免去税费,造价为每平方米400多元。
(三)
5月14日,疏散到绵阳的刘汉希望小学老师,给汉龙集团打通了电话。
接到电话的公司领导一下子就哭了:头一天晚上,他们还议论说,灾害这样大,希望小学怕完了。
他们见面,老师们第一句话就说,感谢你们,教学楼质量真的好,否则我们连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刘汉希望小学教学楼和师生的幸存,所有的链条都被一个关键咬合:负责。其中包括负责的政府、出资人、施工方、监理及老师,缺一不可。
希望小学建成后,学校师生一直与集团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学校每学期都有信寄到集团,告诉他们学校又取得了什么成绩。新的校长一上任,也会即刻到集团拜访。
得知学校的教学楼挺过了大地震后,汉龙集团又欣喜地得知,他们捐赠的北川县擂鼓中学汉龙教学大楼,同样在一片废墟中屹立不倒,连玻璃幕墙都没有倒下。
消息传出,刘汉希望小学被喻为最牛的希望小学。刘汉接到朋友的电话:你怎么建成那么结实的楼?是不是10年前就知道要地震?
刘汉说,我们只是按图施工,老老实实地盖了这个学校。做人做事要凭良心,要干就好好干。
至于挺过了地震的现在教学楼是否可以再用,刘汉说,要评估,专家说了算。如果主体结构遭到破坏,坚决推倒重盖。
刘汉希望小学师生现在已被汉龙集团接过去照料。那天,公司的几个老板站在孩子们的临时安置处,整整看护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他们被一个情景感动了:起床后的娃娃们,还没从地震的惊恐中完全脱身,却自己把被褥叠好,然后,捡起了身边的垃圾。
几个大男人说,给学校的钱花得值,孩子们被教育得真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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