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言论的自由2005-7-2 9:43:00
三七 (老邱)文
日前和几个朋友小聚,座上少了一位Z君。问起他,别人笑吟吟地告诉我,Z走在街上,被电视台的记者拦住,要他就市府的一件措施发表感想,那措施是很不得民心的,但Z看到黑洞洞的镜头,如见枪口,屁为之滚,尿为之流,失魂落魄,说出一番着三不着两的言语来,当晚就给播在几百万人眼前。又据说,他的出演,前头是一位一百来岁的老太太,后面是个小学生,他给排在中间,其着三不着两的程度也在中间,正好给我辈中青年丢脸。所以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怕被人认出来。我平时不看电视,错过这样的趣事,很是遗憾,几天后遇到Z君,难免追问。Z气得脸不红而反白,说他那天没有去吃饭,是因为关节痛犯了,不良于行。至于在电视上的发言,他的解释是,本想提些反对的意见,但不知怎么搞的,一说就顺拐了。我说,那你不会什么也不说吗?Z尴尬了一会儿,忽然恼羞成怒,说“你们这些坏蛋”,还有好一些话,因为于我不利,不征引。
如果你非做一个残疾人不可,你选哪一种?我拿这个问题问人,得到的回答都一式,都选择做哑巴,可见说话这样一种功能,在国人心中,实在是可有可无。以言招祸的,过去和现在,太多太多,所以今天的人格外重视言论自由,不过以我的意见,目前的中国,离言论自由还远得很,倒不如先争取不言论的自由,装聋作哑的自由,这种自由争取到了,离言论自由也就不远了。因为想写一点纪念王小波的文字,这两天一直在看他的文集,里面有一篇《沉默的大多数》,讲到他保持了多年的沉默,因为没有机会说自己的话,也不愿说别人让他说的话,然而在这中间,他既在会议上表过态,也写过批判稿,这些经历使他后来决定再次说话,这次是说自己的话。但他没有提到的是,在不得不沉默和不得不说话之间,哪一种更让他难受。英人密尔说,专制使人冷嘲,鲁迅补充说,共和有时也使人沉默呢。我还要再加一句的是:两者的结合,还能使人想沉默而不得。
“表态”的事,这些年里,许多人写过诉苦文章,我就不多说了。汉武帝时有个叫颜异的大官,有人在他面前发牢骚,他嘴唇微动了一下,忍住了,没吭声。但落到酷吏张汤手里,还是被以腹诽罪论死,“自此以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腹诽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无路可逃的罪名,但老百姓离帝阙远得很,并不感到它的压迫。只有到了现代,民意成为重要的指标,“谄谀取容”才轮到更多人的头上。多数的情况下,我们已经“习惯了”,说几句话,写半页纸,说不定还以为是自己在哄骗对方,面有得色,曾不知一来一往中,不言论的自由已经丢失,到了你真想保持沉默的时候,已经有所不能止了。
言论自由是一种政治权利。这权利的被剥夺,固然令人不快,连弃权的权利也没有,才真正是“高峰体验”。选举流行好多年了,现在政治进步,对票数的出入,政治家并不斤斤计较,在早一点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我知道一件事,发生在一个县里。计票后发现,一票反对之外,还有几张弃权票。反对票是受欢迎的,因为百分之九十五的敌人既然难免,自己暴露出来,可以节省许多调查费;弃权的人,则受到一致痛恨,因为他们不说话,却在腹诽,卑身以伏,其心殊不可问,所以要大查找,弄得全县天翻地覆。旧戏里面的古装小姐害羞,被问到对婚事的意见,总是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旁边的丫环却明白小姐的心事:不摇头,那就相当于点头了。我们的政治家则取摇头假说,不点头,那就是摇头,有人戏改御制诗一句,成为“六亿神州尽顺摇”,是不确的,其实都在点头,因为没有中间立场。
不止如此,说话还是一种训练。先帝说过,使用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他老人家的话,句句里面有真理,这句也不例外。民意如何,很多时候并不受重视,所以不惮其烦,耗电费纸,让大家说话者,意在从小处入手,进行合作训练。不是练嘴,是练心,让你打心眼里看不起“节操”这种东西。这种训练,贯彻于我们所不留意的种种细故中。据说以后犯人可以不“交待问题”了,如果是真的,对我们非犯人来说,也是一种福音。我从上小学起,就苦痛于被迫自己诋毁自己,犯了一点小错,就被要求自己来说错在哪里,在头脑中深挖洞;其实老师并不认为我的错误有多么严重,只是对我进行一种由嘴及心的训练,其实他也不知道是在训练我,他只是出于被训练而成的习惯而已。直到现在,中国也有“写检查”一说,仍然是对人格的践踏。说来惭愧,我就业后,还写过一两次,从今以后要痛改前非,只犯错误,不写检查。有些事我管不了,也没胆子反对,不合作总可以吧?我想说的话说不成,什么也不说,总可以吧?
好逸恶劳2005-7-2 9:44:00
三七二十八(老邱)
我不但是个好逸恶劳的人,而且刚总结出一套好逸恶劳的理论,今天正想拿到论坛上去发表,上午有些事情,耽搁下来,这使得我有机会在吃午饭时就教一下朋友们。我对他们说,按过去的说法,有劳心者,有劳力者,劳动光荣的理论,是劳心者发明出来,哄骗劳力者来埋头干活的。我还说了好多,有些话我下面将谈到。听完我的发言,一个朋友说,按你的理论,人人都不做体力劳动,你岂不要饿死?听了他的话,我勃然大怒。本来我不应该对朋友发怒,而且他的话也没有冒犯我。但我这几天有些邪火,便一古脑地发泄在这个无辜的朋友上。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但我的朋友教养比我好,没有和我一般见识,这使得我很羞愧。
使我发怒的是他用的逻辑;我对这种“假如人人都……”的牛屎逻辑非常缺乏耐心。按照这种逻辑,世界上就没有正当的事。比如我站在船的左舷,来了一个这样的逻辑家,指责我说,你这个人真不像话,怎么能站在这里?假如人人都站在这里,船岂不要翻?我换一个地方站,他仍然可以这么说。我可以对他说,第一,不可能“人人都”来站在这里,第二,如果人人都站在这里导致翻船,那也该人人负责,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但说这些话,会十分麻烦,而且没完没了,因为不论你到哪里,都会遇到这样的逻辑家。按他们的逻辑,我就该去跳海,虽然“人人都跳海”也是很糟糕的事,但如果我已经淹死了,他们就没法儿再对我罗嗦了。
而且在中午的发言里,我并没有反对劳动,并没有主张放弃生产。我议论的只是对“劳动”的态度,而且是“官方态度”。其实我在立论的时候,是很犹豫的,因为我知道有一些例子,可以证明人们有时会主动地热爱劳动,并从中得到快乐。要想分清劳动中各种乐趣的来源和性质,打破分工理论中许多流传多年的神话,是一件挺费力的事。所以我宁愿绕点弯儿,从一些事例来谈。
一个眼前的例子,是用劳动作惩罚。有一堂语文课的课文是和“劳动光荣”有关的,一个小学生在上课时绕了四十分钟的手指头。至于他为什么绕手指头,也许他觉得这样好玩,也许他想做个编织家,我们且不去管他。教师很生气,放学后对他说,罚你把教室的玻璃擦一遍。这个小学生受到这样的惩罚,很难想像他会觉得光荣。当然他会从此变得小心点,在绕手指头时注意场合,并且把那讲“劳动光荣”的课文念熟,以避免再次光荣地擦玻璃。有些教师不这样惩罚学生,但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教师,他会对学生说,我要惩罚你,这个学期你不用值日了。如果他这样说,全班的学生都会在上课时绕手指头,尽管他们都学过“劳动光荣”的课文。
这个小学生就是我。可惜我没有住过监狱,不然我会举出更有力的例子。我们有一个词叫“劳动改造”,这个手段的发明,基于两种理论,第一是认为犯罪的人都有“好逸恶劳”的习惯,让他们去搬石头,可以把他们重新训练成乖顺的劳动者;第二是认为艰苦的劳作会对人的身心发生一种作用,会使人变得高尚。犯罪和对体力劳动的态度之间的关系,是一件从来没有得到证明的事情,理论家们说,假若人人都埋头干活,就不会想到犯罪上去,用同样的逻辑,我也可以说,假若人人都躺着,也不会想到犯罪上去。我这么说当然不对,就像他们那么说也不对一样。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和第二种理论一样是借口。用劳动作惩罚,是自古皆然的事情,只听说罪人被派去挖陵修城,未听说奴隶会被买来从事可耻的休息。而劳动之所以能成为惩罚的手段,因为,而且只因为劳动是痛苦的。
说到这里,我本该给我使用的“劳动”概念下个定义了。但我发现这样做很难。所以我决定在“对方”的用法上使用这个词儿,所谓“对方”的用法,就是指那些“劳动高尚”论者,尽管在他们的辞典里,对劳动有很美妙的定义,但当他们宣讲其道德时,总是有所特指。他们从不说牧人的工作“光荣”,而是强调其艰苦;他们也尽量轻描淡写被牧者的艰苦,而赞美其“光荣”。
有一本小说,叫《工作是美丽的》。工作经常是美丽的,但这并不能改变我所说的性质,那就是劳动,在其本质上说,是一件不得已的事情。人们劳动,就其总体而言,不是出于爱好,而是出于必要。文人下乡,看到老农在耕地,觉得那图画很美,但要他站在牛屁股后面,他肯定要叫苦;又据说干活后吃饭最香,但据我所知,现在的餐馆,并不会请客人先去锯木头,即使他请,也没人干。在农村或工厂里,懒汉都受到指责,不过据我的分析,这种指责的依据,其一是怕懒汉成为众人的负担,其二是嫉妒心使然,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劳动者多年受了治人者的迷惑,已经接受了那样一种“劳动光荣”的道德,而不知自己之上当也。
《圣经》里讲,亚当违背主命,上帝发怒,诅咒他说:“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出于热爱和积极的动机,那不叫“劳动”;我说的劳动,是那些仅为谋生的工作。我们在这种工作中也会感到快乐,那是因为我们有时发生趣味,有时在创造,有时在人群间相互激发欢乐,有时久以习惯劳作的我们学会了自欺或自调。在更多的时候,在仅为谋生的劳作中,快乐是微不足道的。为什么工作越艰苦,休息越畅快?有人认为这是劳动的一种好处,他们或者是瞎子,或者是骗子,不然不会看不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原因:那只是因为我们逃离了,劳作越艰苦,逃离便会给我们更大的满足。
现在领导植树,过去皇帝劝农,只是装模作样地“三推”而已,如果像宋仁宗那样偶尔兴发,真的犁了一会儿,就要当成大事记在史书里,还要编《籍田记》,特加赞颂。如果一个人鼓吹一件好事,而自己却不肯去做,不论他用什么借口,我们都至少要先怀疑一下。我不想把脑力工作排除在劳动之外,但在这里,我要区分两种脑力工作,一种是真正有所成就的,一种只是管着别人来成就的。对后一种,我的怀疑要多些。管理当然是正当的工作,但如果管理者宣传说,被管理是光荣的,那么他就是别有用心。
我反对的不是劳动,而是强加于劳动的光环,我反对的是哄与骗,反对的是一种意愿,这种意愿盼望劳动者放弃自己的头脑,接受管理者告诉他们的一切道理。现在社会的分工很细,需要人种田,也需要人做数学题,也需要人做官。我反对的不是种田之类,而是用“光荣”这样的道德光环来使事情变得复杂。如果我们不说“做官”光荣,也就没理由说“种田光荣”。一种理论可能说种田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工作,好吧,我同意,但为什么从事这最基本而最劳苦的工作,便有一种道德上的优越,在我看来,是缺乏证明的;而且从事这“最基本工作”的人从来最被忽视,对他们宣讲“劳动光荣”,只不过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把他们束缚在职位上,是在忽视他们的利益之后,一种口惠而实不至的骗术而已。最大的疑点是:同一些人,在另一种位置下,还在诅咒劳作,以免于艰苦为号召,自己甫一换位,便宣传“艰苦磨练人”,“劳动光荣”,我不能不怀疑他们的用心。
周末闲话:天下第一庄2005-7-2 9:42:00
三七(老邱)文
在外面与人互报乡贯,自称石家庄人,对方难免要满脸惊喜,“哦哦,大地方,大地方”,其实他正一肚子迷惘,以为我夜郎自大。喜欢抱根问底的,会变着法的继续打听这“石家庄”是哪个省,哪个县,又是哪个乡的。也难怪别人,石家庄市原本籍籍无名,只是侥幸于两条铁路在这里交叉,渐渐热闹起来。河北的省会原是天津,文革时跑到保定,又给保定的造反派打跑,只剩八十人,在石家庄建立流亡政府,后来便赖下不走。石家庄沾了官威,才有今天的气象。但仍然不出名,《鹿鼎记》里提过石家庄骡马市的宋三,虽然只有一两句,那也是少有的风光事了;平时的电视新闻,好事都给北京抢去了,坏事都给河南抢去了,轮不着石家庄露脸。但我从在上中学时迁到这个城市,一住便到今天,说明它另有种种好处。至于有什么好处,且听我给诸位讲上一讲。
第一种好处是“闲”。两个人当街打架,若是在上海,可能只有二十人驻足旁观;在北京,会有五十人;若在成都,可达一百人;在石家庄呢?少说也要聚上五六百人,一层一层地围着。这五六百人挤在一起,难免又会有几处打将起来,于是看的人越发地多,若无人管,便会发展到全城的人都在看打架。由于这种缘故,在石家庄,出现斗殴,都是由交警来管。
第二种好处是“乱”。要领略这一点,最好到高处去,往下面的马路上看。每一瞬间,每一处,都是向哪个方向走的人都有;马路中间的栏杆,平均每十米就有一个人在爬过,有的向这边,有的向那边。最难得的是警察,给围在乱云里,镇定自若,连眉毛也不抬一下。我刚迁来的时候,还有骆驼上街,现在没有了,少了一种景象,可惜得很。
第三种好处是“馋”。广东人好吃,成都人好吃,都比不上石家庄人。广东也罢,成都也罢,都有美食,宜然其好吃也;石家庄饭馆的出品之劣如此,而石家庄人好吃又如此,所以我说石家庄人是天下最好吃的。石家庄是移民城市,五方杂处,口味不一,什么风味的饭馆都有,难得的是做出来都是一种味道,叫做“虎镇”味儿,“虎镇”是一所厨师学校的名字,在这里,不论你点什么菜,虎镇人都能给你做出来;每次你发火,要叫出厨子来,都有一位一身油污,满脸傻笑,胖胖的虎镇人出来,呆呆地等着你骂。
第四种好处是“齐”。前面说得简略,这一点上多说几句,因为别的地方可能不大见。先从小处说,就如穿衣服罢,前年流行一种高得骇人听闻的鞋根儿,一时间连阿猫阿狗都长高了半尺;再前年流行纹眉,顿时抛得“一地鸡毛”。男人也如此。先是穿黑大衣,上到省市领导,下到街头烤羊肉串的,一人一件,黑压压一片,而且从秋天就开始穿,因为热,就披在身上,用胳膊肘儿撑着。后来又穿皮茄克,半个城市都给牛皮蒙着。
中等的事,可以“烧麦秸”为例。每年在国庆到中秋这几天,四郊十县的农民,都把麦秸堆到田头,每一入夜,点起火来烧掉,远远望去,烽火连天。石家庄市是气流下降区,所有的烟尘,都来这里集合,全城都在咳嗽,人人揉眼睛;人家在过中秋节,我们过的是中毒节,偶尔见着月亮,也是一张灰扑扑的脏脸。某年总书记巡幸到此,因为四郊多垒,只呆了一夜,就匆匆离去。总书记一走,石家庄人惭愧得眼泪叭嗒叭嗒真掉:就是当年打鬼子,也没这么着啊。从此痛下决心,每到季节,省市领导领头,所有机关都抽出人来,几十步一个,到田间地头守着,――现在是好得多了。
大一点的事,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喜剧,一个是悲剧。先讲悲剧,留着喜剧来收尾。84年元宵节,什么县里的农民来市里的长安公园放焰火,说是焰火,也就是大一点的炮仗,但已经够让人开眼的了。在白天,先有成千上万的人进了公园;夜幕一落,无数的市民把公园包围起来。公园方面吓呆了,收起了卖票赚钱的念头,打开园门,然而已经晚了。在那一夜的混乱中,有数十人死于践踏。
再来说那喜剧。是再前一年的事。83年国庆,动物园开张那天,“几十万工人都上了街”,去接受大象的检阅。从中山路到动物园,几十里长街水泄不通,四十万人(那时石家庄市区有八十万人口)重足而立,自行车没一辆推着的,有的踩在脚下,有的举在头上,路边的墙头上,坐的全是人,有人翻跌过去,立即被补上缺口。孩子哭,老婆叫,动物园里的豺狼虎豹大声欢呼,而且有一只猴子,受到这景象的刺激,从此改说人话了。
(我这么编派石家庄,但愿别给同乡见着才好,呵呵。)
被小学生批判过的2005-7-2 9:43:00三七(老邱)文
1971年我上小学,读到1976年,这个时期正是“十年”的后一半。在这几年里,我和全国别的小学生一样,写过,现在看来是很多的,批判文字。那时的作文,常常是“彻底批倒批臭‘读书无用论’”一类,题目出下来,我们就哗哗地削铅笔,动手写一篇两百字的文章,把“读书无用论”批倒批臭。开始写不了这样长,只能用几十个字,来把随便什么批倒批臭。到十岁时我已经相当熟练了,不论你交给我什么东西来批判,我都能很自信地把它批倒批臭。除了作文,所有成文的东西,决心书,倡议书,慰问信,检查……除了请假条之外,所必不可少的内容,一是颂圣,另一样就是批一点儿什么,至于批什么,得看当时的流行。比如上面说的批“读书无用论”,是七十年代初的事,如果你提早几年批它,那就该倒霉了。
我的批判生涯不是从批刘开始,而是从“批林整风”开始。批刘时我还太小,只能观摩。当然,不管什么时候,批刘都是家常程序,你在文章放几句骂“叛徒内奸工贼”的话,一般不会错。“批林整风”之后,就是“批林批孔”,这才到了我有用武之地的时候,因为我已经上到三四年级了,很有本领,写得出有头有尾的作文。然后是 “评水浒批宋江”,“评法批儒”,批“右倾翻案风”,这中间还批过“回潮”,批过“师道尊严”,还有永远在批的“苏修美帝”,以及种种数不清而我已经忘记的东西。有时还会要你批一本书,比如《青春之歌》,但和批《水浒》不同,在批判之前并不让你看《青春之歌》,因为你的“鉴别能力”还差,弄得不好,看过之后,不但批不出,自己先中毒了。这是件挺奇怪的事,因为中国人的鉴别能力总是如此地被低估,而批判能力又总是如此地被高估。直到现在也是这样,所有要你批判的东西,差不多都不让你看。
我印象较深的是“评水浒批宋江”和“评法批儒”。《水浒》我看得非常起劲儿,批得也很起劲儿。这又是一件怪事,但当时并不觉得,当时已经“习惯了”。七五年我订了上海的《学习与批判》和《朝霞》,后来这两本杂志被宣布为毒草,——那时的出版物分为两种,一种是毒草,一种虽然暂时还不是毒草,不过早晚也会是的。我看《学习与批判》时它还是香花,很多人揣摩它,不过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批判”的技术。这已经是有点高深的程度,因为多数人多数时候并不需要特别的学习,——你只需要批判。当然在批判中你也能学到东西,比如我就学会了使用“扈从国”这样的难字眼儿,虽然我不认识那个“扈”字。《水浒》里有一个姓它的女将,会用绳子像套马一样套人,我崇拜过她几年,但还是不会念那个字。七五年前后我读了一些先秦子书,语孟荀韩之属,但后来都得重读,而且要多花功夫来清除以前的印象,因为以前那个时候不但什么也读不懂,还尽把人家的意思往歪里想。总之,虽然也学到了一点东西,但我一点也不感谢那时的批判生涯,我绝不会认为如果没有“大批判”,我就再没机会学会那些东西,我也绝不会因为我很早学会了说“扈从国”,就感谢那种经历,不然我就成了某种贱坯,被当狗一样看待,还面有喜色,觉得自己爬得很好看。我说“被当狗一样看待”并不过分,因为只有狗,才是你要它咬谁它就咬谁,我们也只是对狗,才会简单地说:“老黄,咬!”——用不着告诉狗它为什么要咬那个人,也用不着让狗事先了解那个人,考虑一下对方是否有该被咬的道理。
我没有批判,准确点儿说,“批斗”过人,无论是地主还是教师,都没有落到过我的手里,因为我上小学的那个地方,人还厚道,不像有的地方,或六十年代后期那样,动辄把活生生的人拉到前面去“供批判用”。不过我们那时已经做好“批斗”别人的思想准备,像自动机器一样,只要你站在前面,弯下腰,不论你是什么人,哪怕你是在系鞋带儿,我们都会立即批斗你。在“反潮流”的时候,我很想批判我的班主任,因为我不过旷了一节课,他却把我“批判”了足足两节课。但只是想一想,没有敢实践,因为我们那个地方“师道尊严”很厉害,按我当时的看法,和全国的形势,或我从《朝霞》之类的杂志和电影里看来的“形势”比,是很落后于革命的。有一次在被他教训时,我想起那些故事,想像着我也冲上去前去,通体发亮,眼睛上闪着高光,大声宣布出他的错误,他一下子就灰溜溜了。这样的想像让我激动得不能自持,身体颤抖,血液沸腾。这位姓刘的老师看出我没有认真听他的教训,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才清醒过来,虽然还在发抖,却是因为怕他。如果我非得感谢点什么,那我就感谢这位刘老师吧,或者谢天谢地,没叫我赶上批斗活人,这样,我那些批判文字,伤害的就只是自己了。无论我批判孔孟,或是批判美国的什么人,或是批判虽在中国而远离我十万八千里的什么人,他们对我的批判毫无所知,都活得好好的,或死的好好的,或虽然活得不好,却和我毫无关系,而我的批判不过是伤害自己而已。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些伤害在什么地方。把某样东西宣布为“臭”,和要你自己动手把它“批臭”,这里面的区别很深。把孩子召集起来,告诉他们太阳绕着地球转,或达尔文是猴子,这不过是谬见的强迫教育。而要孩子自己动手来证明达尔文是猴子,得逼着他发动全部的恶意,抛弃对同类的所有同情心,蔑视一切他已知和未知的逻辑,把对事实的任何敬意踩到泥淖里去。前一种是对羊的训练,后一种兼有对狼的训练。前一种训练出来的是食物,后一种训练出来的,除了做食物,还会为主人捕食。对知道达尔文不是猴子的成年人来说,去批判达尔文是猴子,要先对自己进行无耻训练;对孩子来说,没有这种痛苦,而更坏的却是,他将不知道这里面有羞耻。对小学生,或任何对该对象无知的人来说,去批判一种对象,很像是一种轻松的游戏,在里面人们可以满足一种运用无知的暴力快感。你有本事是吗?我用一句“他妈的”就可以打倒你;管它是多少人殚精竭虑才产生的一点思想,我照样可以看不起它。理由?不需要理由!——这才是要义所在。慢慢地就养成了习惯,习惯于不讲道理,习惯于说谎,编造是非,习惯于把别人往坏里琢磨,习惯于依赖愚昧,并从愚昧中发现出力量,体验到快乐。田间地头学哲学,工人阶级上讲台,在这种“游戏”里,受伤害的绝不是知识传统的本身,而是我们。到今天,我看到一些念过书的人拿起什么事来都敢胡说,我怀疑他们和我一样,也是“批判”着过来的。
我批过个人主义,现在则以个人主义者自居;我批过自由主义,现在别人说我是自由主义;我批过经验主义,曾一直以为那是反对施用化肥的一种学说;我批过实用主义,很多年后才奇哉怪也地发现杜威原来不姓杜。我批判过指不胜曲的各种主义,这里边的一半,现在我也不很了然,另一半主义,后来花过很多时间来“学习”。被我咒骂过的人,很多是比我现在好得多的人,在那时他们在我眼里不是人;被我咒骂过的理论,许多是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的,而那时它们在我眼里不过是“对象”。说到这里,有人可能误解,以为我要“忏悔”点什么。对不起,小学生是不需要被忏悔的。需要忏悔的不是我。当然我需要提防自己,提防早年教育在我身上的某些影子,不过,真正让我觉得遗憾的是,到了今天,我还看到人们在接受这样的训练,有些人是被动的,有些人却偏要“自学成才”,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遗憾些。
我为什么与诗人为敌作者2005-7-2 9:31:00三七(老邱)文
我为什么与诗人为敌——没有讲完的故事
先请两位“大洋古”出来给我壮壮胆儿。第一位是大名人,罗马人贺拉斯: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诗;也许因为他在祖坟上撒过一泡尿,也许是他惊动了‘献牲地’,亵渎了神明,总之,他发了疯,像一头狗熊,如果他能够冲破拘束他的笼子的栏杆,他一定朗诵他的歪诗,把内行人和外行人统统吓跑。的确,谁要是被他捉住,他一定不放,念到你死为止……”
第二位是不怎么有名的英国佬罗伯特·波顿:
“他们变幻莫测,刚刚乐不可支,转眼就长吁短叹,没来由地抹眼泪儿,悲愁得快要精神错乱。……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固执于自己的奇思异想,另一些人则不论听到或见到什么,立马儿就倒了过去。看了一出戏,他会念叨上整整一个礼拜;要是听了一场歌舞,脑袋里就只剩下风笛在响;见到打仗,他们便彻底迷上了刀剑;要是受了一点气,从此又要愤世嫉俗。”
咳,言归正传。早先,我也曾是个诗人来着,每回小学里开运动会,我都要吟道:
“操场上,红旗扬,
三年二班志气昂;
……”
逢年过节,喇叭里也总要广播我的《五一颂》、《青松赞》……您知道,就是那种真正的诗。
转眼就到了八十年代,那可是个文学青年的时代,可不巧的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我的诗才涸竭了。整整三四年里,我只写出过一行诗:
“啊……”
听起来有点像惨叫。于是我放弃了原先的志向,但对诗人的崇拜丝毫未减。上大学的头一天,我平生第一次瞧见了真正的诗人,他就住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他的身份。我说:
“老天爷,那我可得握握您的手了。”
我握了他的手。我把这事写到了日记里。
那会儿校园里每个角落里都埋伏着诗人,在校门外,更多的诗人化装成老百姓的样子,等待着机会来袭击你。第一个把我“干掉”的是高年级的一个家伙,他把我堵在厕所里,在念诵他的诗篇时挥动手臂,假装是悲剧的手式,其实是为了拦住我逃走的去路。接下来是一位学高能物理的瘦子,他总在食堂等着我,在我消化他的诗句时,迅速吃掉我盘里的所有饭菜。还有一位非常非常不漂亮的女才子,把她的短诗写在牛仔裤上,弄得我害了半个月的眼病。更别提那位ZYN先生,现在他的名气可是非常之大了,那时他从南方跑到我的宿舍里,要求下顿不接上顿、撂着撂儿睡觉的我们每月提供“五十元菜金,三十斤粮票,一间用于创作的带双人床的工作室”。虽然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我们还是欢欢喜喜地接待他,并竭力请他去洗一个澡。他来时穿着一双很朴素的布鞋,从公共浴池回来,换成了皮鞋,使我们大开眼界。
ZYN很不满意接待的规格,他为此写了一首诗,我还记得其中的一句:
“我的心在滴血。”
有一天他看起来要自杀了。我出发去找他,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愚蠢。我在校园里转了大约一百里路,发现他时,他正在和一位女性崇拜者恳谈。我没有打扰他们,痛骂了自己一会儿,溜回楼里,找了个瘦弱的家伙,对他说:
“你要是打我一拳,我就给你一块钱。”
他也是个诗人,很高兴地在我脸上打了一拳。
在我成为诗人之敌的过程中,同室的那位诗人帮了很大的忙。晚饭后我极少出去“自习”,常是懒在床上,转着眼珠儿,想像着各种快乐的事情,等待九点钟来临,那是校园里小餐馆上夜宵的时候,我和我的同类通常都是在那个时候才出动。诗人发现了我的恶习,也留下来,四顾无人,谨慎地关上房门,掏出一盒“好烟”来请我抽。我发现他的布置时,一切都晚了。我陷入沮丧。如果他取出的诗笺很厚,我的沮丧就加倍深沉。
他的诗笺通常是很厚的,而且为了防止我听不懂一些句子,或为了强调重要的部分,他每一段都要念上两遍,有时是三遍。
然后他说:
“您觉得怎么样?”
这是我最怕听到的话。它意味着一切都无可挽救了。有一半的时候,我会假装沉思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说:
“不错……我的意思是说,真***好极了……”
诗人竭力装出谦逊的样子,等到他认为装得差不多了,就说:
“怎么好法儿?您得说说。”
我看了一眼表,气急败坏地说:
“我他妈怎么知道。”
看到他错谔的样子,我后悔了,说道:
“开个玩笑……哈哈……”我一边暗中痛骂自己,一边搜索枯肠,编造出最无耻的颂扬来。
然后我会在另一种悔恨中听到另一句可怕的话:
“您说得不错……不过,有些地方您还没有听懂……”
接下来,他会把诗再念上一两遍,直到我对那些刚才“没有听懂”的地方重新发表出他所满意的评论。
“你刚才是不是想出门来着?”他把烟收起来。“我没耽误你吧?”
“一点儿也没有。”我心情沉重,步履蹒跚地回到床上。
另一半的时候,我会直截了当地说:
“不好,一点也不好,什么小羊老羊,全是瞎扯蛋。”
但这也救不了我。
诗人竭力藏起羞怒来,等到他认为掩饰得差不多了,就说:
“怎么不好法儿?您得说说。”
我说出“怎么不好”。他说我“说得不错”,但“有些地方您还没有听懂”。读诗,批评。又读诗,又批评。又读诗,……我颂扬。我再次步履蹒跚地回到床上。
尽管如此,我对诗人仍然保持着一分敬意,直到我发现他们并不永远神游于八极之外,相反,他们都把自己的生活照料得好好的,不像我,过得####。缪斯只是偶尔干扰他们一会儿,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些心明眼亮的人,连鞋根儿也不许别人踩一下。
最后的打击是在某一年的元宵节,一个非常冷的夜晚。我被一个诗人拖到湖边去“看月亮”。我十分谨慎地建议,也许用不着跑到那么冷的地方,反正月亮从窗口看也是那么大。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无地自容。我们来到湖边,他穿得很暧,而我没有那么厚的衣服,缩着脖子,根本抬不起头来向天上看。
“多美啊。”他仰着头说。
“是啊多美啊。”我低着头说。
“你瞧那是什么?”
我往天上看去,一股窥伺已久的冷风趁机钻进我的领子。天上有个月亮,别的什么也没有。
“那里。”
诗人指着湖边的草丛。他是近视眼,而我视力很好,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诗人走过去,从草丛里捡到一个饭袋,里边有若干不锈钢的餐具,还有一沓饭票。在回去的路上,他高兴地晃着战利品,我跟在后面,嫉妒得像一只得了胃溃疡的青蛙。
我当上版主了2005-7-2 9:35:00三七(老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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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嘿嘿。(我已经决定从此都这样笑了。)
2,从我当上版主那天起,我老婆就要我改叫她夫人。她现在走哪儿都皱着眉头,见人没说三句话就往我身上绕,“我家那个老三啊,一点领导的样儿都没有……”她已经不理楼下的阿桂嫂了,就连我孙子他爹,也学会了把书包夹在胳肢窝底下。
3,早上一出门,就有个带着孩子的女同志找我讨钱。走哪儿都觉得街上的人在看我。我想他们都是认出我来了。
4,今天我刚要上班,老婆——不,夫人就拦住我。“瞧你穿的这是什么呀?”那过程我就不一一说了,总之我穿什么都被她否了,最后只剩下一双皮鞋,我就只穿着它,穿过客厅,来到电脑前上班。这感觉还真有点不一样。
5,家里的事就不多说了。刚来上班,先是找不着标点,楼上楼下都没有。我给110打了个电话,110的同志来了以后态度还不错,甚至是有点怕我,客客气气地让我上车,到的那个地方可真怪,里边的人都把拇指含在嘴里,就像逗号一样。
6,找到了标点,又找不着我是谁了。一登录就说我不是我,一登录就说我不是我。
7,找到了我,总算可以删贴子了,我先找了个老远的页面,估计没人看得见,把我们单位的人都骂了个遍,骂完再删掉,让他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8,然后开始删别人的贴子。别人骂我。我骂别人。别人骂我和别的别人。我骂别人和别的别人就是不骂我。夫人骂儿子,儿子骂我,我骂驴。
9,然后我的驴就跑了。
站不住2005-7-2 9:41:00
三七 (老邱)文
要研究恐慌是如何在人群中漫延的,公元383年的淝水之战是方便的材料。对苻坚的失败,有各种解释,有人归咎于他军队的构成杂滥,无法统御,有人认为是战术失当,有人批评苻坚书呆子气,居然会同意晋人的建议,要军队后退,空出一块地方来比武。可笑的解释是两种“必败论”,一种说他出发前,大风拨出宫中的树木,而童谣早就说他“后若欲败时,当在江湖边”,所以这仗万万打不得,非败不可;另一种是说他进行的是“非正义战争”,而“非正义战争”非败不可,――这后一种解释的可笑,尤在前一种之上,不过这里暂饶过不提。而我的解释,就像我的名字里所暗示的那样,有一点数学家的味道:据我说,苻坚的失败,在于他的人马太多了。
苻坚的军队有八十七万人,他自己走到项城时,后面的凉州兵才开到陕西的泾阳,络绎千里。苻坚踌躇满志,登城北望,可他多半是个散光眼,把八公山上的草木,看成了人形,以为晋军人多,又沉不住气,惊容外露。从这时起,恐慌便开始无声无息地流传。如果人马少一点,还好办些,而现在有八十七万个大脑,一种心肠,来彼此传染,互相煸炽,以至前军一动,人人心里都想到一件事,被朱序在后面喊了一声“倒也”,八十七万大军便山崩地裂般倒下了。这八十七万人来的时候浩浩荡荡,散的时候更加壮观,你碍我的事,我碍你的事,自相蹈籍,死者不可胜数,遂成一场大惨剧。想当时也必有欲做中流砥柱的好汉,勒兵止溃的将领,但估计连人带马,都被践踏扁了。苻坚发兵时说了一句豪言壮语,叫做“投鞭断流”,不料一语成谶,只是“断流”的却是淝水中的尸体。
人类的自相践踏史,可以写成厚厚的一本书。说一个我身边的例子。1983年元宵,我所居住的城市,在一个公园里放焰火,因为是初次,人去得非常多。公园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外面还候着一街人要挤进去。事件的起因,谁也说不清楚,事实上也根本没有任何可怕的事情发生,只是某种非常小的偶然事件,诱发了恐慌,像一点火星,立即燎原,然后是大混乱,仿佛公园的每一寸都成了险地,人们疯狂地奔逃,便有不想跑的,也站不住脚。原先维持秩序的兵警,都给挤到了水里去。外面的人们毫无所知,被里面的人一冲,也四散狂奔。事件持续的时间很短,人们清醒过来后,公园对面的妇产医院,走廊里已挤满了伤者。死于践踏的有数十人,其中包括我的班主任,一个勇敢而冷静的人。他想站下来保护妻小,被踩倒了。
自相践踏,不一定非用脚来进行。人人自危的时候,践踏必然发生。有一个叫卡米尔?德穆兰的小伙子,出生在巴黎郊区。1789年,在那个著名的星期天,他跳上街头的一张桌子,发表了不朽的演说,掀起了巴黎的起义,他贴在帽子上的栗树叶,曾是起义者的徽章。他是共和制度最坚定的信仰者,强硬的革命家,他参加的革新者俱乐部比雅各宾派还要激进。到后来,他的良心战胜了狂热,温和的天性显露出来,开始反对独裁和恐怖,他想“站住”。他在文章里指出人人自危的现状,“谈话都成了国事犯,简单的注视、忧戚、同情、叹息,乃至沉默,都几乎成了罪行。”“要使自己免于一死,必须对亲友的死表示高兴。”他想“站住”的结果,是他的被处死,而他临死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活着的中国人,有不少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那开始的时候,大家奋勇争先,都想把别人“踏上亿万只脚”,到了后来,才发现稍一不慎,自己就先“永世不得翻身”。从这个时候起,人人自危,看似革命,其实只为了自保,而为了自保,在那种环境下,就要彼此践踏。被踩在脚下的人,对上面的同类做何感想,我们不知道;上面的人,除了别人的背,脚下已没别的路可走。浅显地说,践踏的发生条件有三件,一是恐慌,二是出路逼仄,三是心往一块儿想。只要大的人群,天然地满足这三种条件,需要的只是随便一个诱因。我读到过践踏过别人的人的忏悔,也读到过被践踏过的人的抱怨。事实上,即使你不想践踏别人,在人流中你也很少有别的选择,而且很多时候,你并不知道你脚下踩着别人的背。“谁让你去呢?”在我的城市的悲剧后,我听到一位母亲这样斥骂断了一条腿的儿子。多数的时候,我们或者“去”了而想不到其中的危险,或者没有“去”,就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在人群中了。到了这个地步,理智只会招祸,连停下来看一看都来不及;你必须跟着走,如果想站住,你肯定会被践踏。遇罗克想站住,他就给践踏死了;张志新也想站住,也给践踏死了。只要身在这种处境,就毫无自全的可能。而且通常,我们发现自己处于这种可悲的境地时,已经晚了。
而践踏又不总是踩在肉体上,也并不总要把人踩死。更多,也更不引人注意的,是精神上的彼此践踏。文化可以成为暴力,道德也能将人置于你死我活的处境中,只把极端的选择留给你。我们还看到过,从贫穷中出逃的中国人,万众一心地要致富时,曾如何采用了一种践踏的方式。该诅咒的是这种处境,这种不让你做普通人,并使你身不由己的境地。
总之,在这样的人群里,根本没有安全的立足之地。
与我擦肩而过的美丽女子2005-7-2 9:27:00 三七(老邱)文
庞德有首著名的俳句体短诗: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
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The Apparition of these faces in the crowd:
Petals on a wet,black bough.)
我想起这首诗时,总是用我篡改过的私人版本,即将 these faces 和 petals 改成单数,成了:
人群中那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花瓣。
去年的一个傍晚,我和我的朋友在走了一段错路之后,自西向东穿过夏曲河上的一座铁桥。桥头东面有一个很小的村落,路旁的标牌告诉我,这里是比如县境内。在这一天里我们驶过的都是荒凉而单调的地带,触眼尽是裸露的岩石和黑红相间的土层,经过连续几天的兼程赶路,我们疲惫不堪,情绪低落,整个下午没怎么说话,似乎一张口就可能争吵起来。汽车驶进村口,我看见公路上的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肥大的黑色藏袍,后背捆着一束东西,可能是她的小孩。看见汽车,她像公路上的小兽一样惊跳起来,用一种可笑的步态,摇摇晃晃然而迅速地逃到一侧。在一个院落的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的汽车。汽车一掠而过,但那张面孔于一瞬间使我想到的了我所篡改过的庞德的诗句:
“人丛中那面孔幽灵般显现,
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花瓣。”
我以为我的朋友没有注意到刚才的景象。但沉默了几分钟后,他嘴里冒出一句:“真美。”我们笑了起来,车内原来的紧张气氛变得温暖了,我们这才注意到暮色正在降临,并改变了四周的景物,把它们浸泡在柔和的色调里。
限制想像是徒劳的,不过我们可以限制自己将想像着陆的愚蠢企图。“湿漉漉黑色枝条上的花瓣”一闪而过,像一个奇迹,好奇心会驱使我们试图接近它,至少想保持经常能看到它,这种努力十九会把我们心中美好的东西破坏无遗。我有一位杨姓的朋友,某次在谈论收藏绘画时,说过一句在我看来意味深长的话:“世界上的好东西多得很,看看也就是了,何必要归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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