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那些人2005-7-2 9:45:00
三七(老邱)文
看那些人(摘自《训子记》的第八天)
这一天,我带着儿子来到一个喧嚣的广场,那里,一些人正在破坏和叫骂。我对儿子说:
今天我带你到这里来,是要你知道当人的本性迷失时,会变得多么可悲。记住你今天看到的事情,永远引以为诫,在任何时候,不管有多少貌似成理的理由,都不能放任自己于这种可耻的处境中。今天不是来教给你警惕罪恶的,因为你面前的人还不配拥有“罪恶”这个可怕的名字,只不过是卑琐和龌龊。我已经教导你免于各种重罪,今天我要告诫你,面前的行为也是你当避免的;在你长大以后,可能有更多的危险来自类似的堕落。及时清理你的心灵,不要使莠草横生,就像你今天看到的一些例子那样。
向那里看,看那些人,他们的脸上带着轻浮的快乐表情,哪怕是灾难和亲人的丧亡,都无法把他们从这种下贱的娱乐中救赎出来。在他们允许自己无耻时,他们放弃了人性中最珍贵的部分,而任由那最低贱的部分主宰他们。他们的灵魂在泥淖中打滚,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状况的可悲。理智本来是我们最可贵的灯盏,在他们那里却被搁在一边发霉。他们宁可在黑暗里行走;剩余的一点机智,又只够使他们变得更加无聊。在他们狭隘的心里,只能看到这个世界很少的方面,而对所有超过其理解能力的事物,一概报以嫉妒和无知的轻蔑。
再看那一些咒骂着的人。在没有提升自己灵魂的希望时,他们唯一的愿望就是看到别人也都像他们一样堕落。他们不惜侮辱自己,以期待自己的肮脏也能传染给别人。龌龊的语言是他们唯一的武器,因为他们发现比他们好的人不屑于步入他们自己所沉陷的泥淖,便觉得卑鄙反而成了保护;而且除了这种手段,他们再也没有别的办法来吸引人的注意。不要脸红,我的儿子,除非你是在为你拥有这种同类而耻辱;他们那些下流的话语毫无意义,只是把自己的卑微展示给人看。
再看那些轻躁狂暴的人,如果我告诉你,他们以为自己昏乱的举止是勇气的证明,你会觉得吃惊吗?当没有看到危险时,他们用狂暴掩饰自己的怯懦;当危险发生时,他们会掩着脸逃跑。这是一些平庸的懦夫,即使他们有反省的能力,也绝对没有勇气像自己的心里看。像这样的人,只有在安全时才是勇敢的,只有在免费时才是慷慨的,只有在浅薄时才是动情的,只有在愚蠢时才是真诚的。仇恨盘踞在深处,像虫儿一样蛀得他们的心灵枝叶凋残。每一种狭隘的情感都立即征服他们不设访的内心,每一种盲目的情绪一旦发生,都会立即成为他们的主宰。
我要你看到,一颗没有教养的灵魂,是会多么轻易地放纵自己于各种龌龊的想法。他们中一些幸运的人,将来会有机会看到自己曾是多么卑下;另一些人的心灵,将永远沉沦在泥淖里,永远没有可能摆脱卑贱的悲惨,永远没有希望领会高尚的乐趣。看这些自我放逐的人!人类在类似的各种地方第二次堕落。我要你记住今天所看到的景象,希望你面前的场景能让你颤抖,并反省你的内心,意识到你的危险。不要憎恶他们,我要你为他们悲伤,他们不是罪人,他们不过是被美德抛弃的不幸的人,不知道自己本来有机会做更好的人,不知道世界上本来有更好的事物。我曾拉着你的手穿过罪恶的展厅,也曾带着你欣赏各种美丽的事物,今天我要你知道,在人性的两极中间,还有各种广大而充满迷雾的地带,将来你一个人穿越这些地带时,我希望这一次的记忆,能有助于你发现道路在哪里和不在哪里。
《骂字》2005-7-2 9:46:00 三七 (老邱)文
我不会写字,只偶尔看一看。彝器文字的好处,我是看不出来的;人们说金文“古拙”,这是挺可笑的说法,对原始艺术类似的评论,都是犯了“时代错误”,拿今人的感觉,去套在古人身上,以至看不清粗陋和自然的分别。早期的字,美感是有的,而且因为尚在童蒙状态,每一笔都需要创造,但这并不意味着每一次创造都是成功的。我们看写经体,再看看钟繇的字,有时会迷惑,但细细想来,写经体虽然生动,终究还是不如钟繇写得好,道理便是这样。而赵孟?的小字,有几帖是从钟繇学来的,则又不如写经体,因为死气活样的。其实“书法”到了唐朝,末世的气象已渐渐萌出来了,但唐人可施展的余地尚大,性子又较后人随便些,所以尚能支持不堕。中间颜真卿的字,后人仿效的很多,因为有特点的东西最容易摹仿。但若忘掉后面的事,单看他的字,虽然浅显,还是随意而别致的。我怀疑他手部的生理有一点特殊,所以才会那么写,但没证据支持,只是瞎猜。在唐朝,写字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只是在写文人的招牌,所以生机尚存;但那种趋势,从晚唐渐渐明朗,书法一道,便趋末途。
在名帖里,《韭花帖》是最后令我眼睛一亮的。虽然它也是出入老颜,但懒洋洋的,不那么着意,颇有生动之致。不过如果我们先看了一肚子宋字,再来看《韭花帖》,味道便要打个折扣,这种“逆影响”在欣赏中很常见。这是后人的罪过,没有创造力的人,却另有奇怪的本事,使前人也受他们的牵连,好像被他们“俗化”了一样。宋人便是这样的人。在各朝各代中,我最厌恶宋字,这是一种“文人字”,螺蛳壳里做道场,又全是一副精神。这也许怪不得他们本人,生不逢时,便英雄也只好徒唤奈何。宋人的字,单看一个尚漂亮,看全篇就雷同得厌人,看一篇尚可,看一个人的字,就令人气闷,看一个人的字尚可,看整个宋代的字,能把人烦死。什么苏黄米蔡,那种漂亮,是涂脂沫粉后的,如果洗去铅华,剩下是便是一副俗骨。若说才能,宋人当在唐人之上,但没出现高到足以打破篱笼的人,只好在细节上做些文章。这种文章做到极致,便是赵孟?。他的字好到完美,却是完美的尸体,略无生气。
在缺乏创造力的时代,会出现各种创造的理论。什么歌诀、书论,穷斯滥矣。有些老实一点的,便作些经验之谈,学此不学彼,先学后学之类;捣鬼一点的,便发言玄远,云山雾罩,意在掩饰其苍白。书论一盛,书道沦亡更快了。有明一代人,胸无大志,写字也是如此;但好在并不高自标举,所以常常可亲,一些小字颇有闲逸之志。清朝“愤青”很多,因为双重地受到压抑。但传统对人的压迫,不仅在于要你随着它来,还在于要你反抗,逆其道而行之,结果还是和它发生关联,假若传统是有生命的东西,这时它该冷笑了。笔笔要写在前人写过的地方,和笔笔要写在前人没写过的地方,这两种动机,都产生出同样一种东西的牺牲品。八怪之类,都沉重得很;清人写怪字的很多,但自郐以下,更无足论。而且后来这“怪”也成了风尚,越是俗人,越琢磨写得不俗,但没意思的人,又怎么写出有意思的字来呢?
这是从艺术上立论。从实用的角度说,字写得好坏,无关大旨,现在我们用电脑,更是都“写得”一般好或一般坏。即使从艺术的观点来看,也并不是如果不能写得最好,便不要写。有时我想,如果写得不好,最好不要挂在墙上,帖在门上,但其实这也未必,这世界毕竟还是花样多些好。
不过今人的字,——仍按前面的口吻来说——是越发地没法儿看了。创造力不够的人,如果有自知之明,至少能把他会做的事做得很好。我们看沈尹默的字,虽然不那么叫人佩服,却老实得很,叫人感动。然而创造力不够的人,如果非要大创造,却只能产出怪胎,——怪胎还是好的,更多的是故作高态,奇服异行,骨子里却腐臭不可当。现在书界横行的多是后一种人,我们偶尔翻看一下书法类的杂志,或看几次展览,便会认识许多这样的“书法家”。揪着头发要上天,往往上天的是头发,秃子却留在地面上;其实更多的人,也并不真想上天,只不过是做出要上天的样子,希望骗别人用仰视的角度来看他而已。这类的书体,不但还不及馆阁体,在我看来,较之踉踉跄跄的“老干部体”,尚有不如。
据说,现在是书风最盛的年代。有个怪词儿,叫“写书法”,虽然只是没知识的人才会这么说,也可见出“书法”一道的堕落。我认识几位“书法家”,其中较有趣的一位,会在打扑克时做弊;但即使是他,一到写字时,正襟而危坐,像是在“干事业”,——虽然心里也在想着如何做弊。在我看来,只要存着“写书法”的心,这字就无论如何写不好了。我们看前人的墨宝,尺牍里有许多上品,但更多的时候,文人连写信,也存着“写书法”的坏心眼儿,便连信也写不好看了,从文章到字都如此。王羲之的短笺,比他别的字好看,王献之手上的功夫更深一些,但他多少有一点“写书法”的心,写出来就无论如何赶不上乃父,虽然他自己不服气。现在的人,笔还没拿起来,先下决心要写一幅“书法”,这是挺可笑的。
我挺喜欢鲁迅的字。他以实用的态度写字,写出来的字很平静,因为性格有趣,又有摇曳多姿的地方,——当然得细看才看得出来。他偶尔也会给别人写中堂扇面之类,就不如他的信和文章草稿了。鲁迅是做梦也没想作过“书法家”的,所以才好,很好。如果要我来“培养书法家”,我只教他写写米字格,熟悉用笔,学点楷法和行法,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前人的帖子,都藏起来,一个也不使他见到。剩下的事,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人堆2005-7-2 9:46:00
三七
最小的人堆是两个人。哪怕只有两个人在一起,每个人的行事都和单独的时候不太一样。 都想琢磨别人的意思,又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意思,又提防着自己的意思给对方琢磨尽了。要是三个人,那就加倍地复杂。中国人特别聪明,所以也特别复杂,所以会总结出“二人不看井”、“三人不出门”那样可怕的话来。四个人呢,五个人呢……大家可以自己去算。不过不用怕最后会算得头晕,因为人堆儿一旦大了,反而简单起来。这叫什么变到什么变,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儿。
古往今来的人堆我不讲,只讲我经历过的。最大的人堆,我是在广场上见到的,总有好几十万人吧。我是一个极难狂热起来的人,可到了那么大的堆里,想不狂热都不行,顶多是比四周的人温度低一点。一到广场,脑袋立刻就晕了,连吸进的浊气都像是纯氧,又像是从打气筒里出来的,让我一下子膨胀起来,扶摇直上,在我的感觉里,一伸手,就算够不着海淀,也能把西直门给推开。我估计那几十万人也和我一样,而且多数比我胀得还利害,广场是怎么容得下我们的,这对我到现在也是个谜。我来的时候还是一个明白人,一到广场,把来时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事实上,在这么大的人堆里,谁还有什么“想法”呢?你只要跟着大伙儿动就行了,至于大伙儿跟着谁,那是一个没人考虑的问题。——不是吗?扎堆的好处就是什么也不用想。
在这么大的人堆里,我立即变成了我所不认识的另一个家伙。平时我是个细声细气的和平主义者,现在我杀气腾腾,像印第安战士一样嚎叫,还想找块石头把天上的直升飞机给打下来(当时我真觉得我如果找到趁手的石头,就能把它给揍下来,可那广场给扫得太他妈干净了)。平时我是个诚实谨慎的人,刚到广场还不到三分钟,我就说了十七八句大话,里边至少有一半即使那个伯爵听见也得脸红。平时我见谁烦谁,谁见我谁烦,现在我和每个人拥抱,问候,交换疯狂的手势和表情。平时我是个胆小鬼,现在我一心想找个人把他杀了。
让一个去给你搬块石头,比你自己去搬难多了;让三个人去做,你得跪下求他们不可;让十个人给你做,我就没听出有谁成功过。……现在我告诉你,让一万个人做点事,是最容易不过的了,只要一句话就行。要是有一百万人,你连话也不用说,使个眼色,他们嗡地就冲过去了。戒严那天晚上,我对从张家口来的一堆人说,你们带个头,咱们把广场这一大摊儿给缩紧点吧,平时我说过那么多有用的话,根本就没一个人听,现在我不过是说着玩儿,好几万人都“缩”了起来,谁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指令,反正跟着做就是了。一个家伙在东边叫喊,听见听不见的都轰地向那边跑,其实他只是找他的老婆。另一个家伙在话筒附近打了个喷嚏,大伙都屏息静气,等待他的下文。
平常的时候,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聪明,别人傻;现在,所有人都觉得别人聪明,自己傻,什么都听别人的,别人也听别人的,最后听一个人的,只要那个人能让自己的话被众人听见,他说什么,下边都万众一心。有一个工人爬到电线杆上,上万人都盯着他,希望他说点什么,也许他嘟囔过“操你妈的电阻”,也许他什么也没说,反正后来大家都挺失望,那时他如果知道自己是在最高点,他可能会说点改变历史的话。
只要人堆足够大,人人都胆气粗豪。怕什么?有那么多人呢。打过仗的人跟我解释冲锋者的勇气,说“你不打死他他就打死你”,现在我知道他在胡说,在这么大的堆儿里,谁还知道害怕呢?就算打死谁,那也是旁边那位。而且那时脑子根本不会考虑这种事情,因为根本就没脑子。每个人都觉得安全和正确,因为他觉得这么多人,总不会都傻吧?大家都这么想,谁也不会去想要傻都傻的可能。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重要性,因为他是链条上的一环,而且确实是,当万众一心地往前冲时,有一个人掉过头来,恐慌会立即漫延,转眼之间,大家都跟着向后跑,立刻散摊子了。
——这才算什么呀?在集体主义达到极至的年代,全中国都差不多成了一个人堆儿。后来不也这么“嗡”地一声散了吗?
不言论的自由2005-7-2 9:43:00
三七 (老邱)文
日前和几个朋友小聚,座上少了一位Z君。问起他,别人笑吟吟地告诉我,Z走在街上,被电视台的记者拦住,要他就市府的一件措施发表感想,那措施是很不得民心的,但Z看到黑洞洞的镜头,如见枪口,屁为之滚,尿为之流,失魂落魄,说出一番着三不着两的言语来,当晚就给播在几百万人眼前。又据说,他的出演,前头是一位一百来岁的老太太,后面是个小学生,他给排在中间,其着三不着两的程度也在中间,正好给我辈中青年丢脸。所以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怕被人认出来。我平时不看电视,错过这样的趣事,很是遗憾,几天后遇到Z君,难免追问。Z气得脸不红而反白,说他那天没有去吃饭,是因为关节痛犯了,不良于行。至于在电视上的发言,他的解释是,本想提些反对的意见,但不知怎么搞的,一说就顺拐了。我说,那你不会什么也不说吗?Z尴尬了一会儿,忽然恼羞成怒,说“你们这些坏蛋”,还有好一些话,因为于我不利,不征引。
如果你非做一个残疾人不可,你选哪一种?我拿这个问题问人,得到的回答都一式,都选择做哑巴,可见说话这样一种功能,在国人心中,实在是可有可无。以言招祸的,过去和现在,太多太多,所以今天的人格外重视言论自由,不过以我的意见,目前的中国,离言论自由还远得很,倒不如先争取不言论的自由,装聋作哑的自由,这种自由争取到了,离言论自由也就不远了。因为想写一点纪念王小波的文字,这两天一直在看他的文集,里面有一篇《沉默的大多数》,讲到他保持了多年的沉默,因为没有机会说自己的话,也不愿说别人让他说的话,然而在这中间,他既在会议上表过态,也写过批判稿,这些经历使他后来决定再次说话,这次是说自己的话。但他没有提到的是,在不得不沉默和不得不说话之间,哪一种更让他难受。英人密尔说,专制使人冷嘲,鲁迅补充说,共和有时也使人沉默呢。我还要再加一句的是:两者的结合,还能使人想沉默而不得。
“表态”的事,这些年里,许多人写过诉苦文章,我就不多说了。汉武帝时有个叫颜异的大官,有人在他面前发牢骚,他嘴唇微动了一下,忍住了,没吭声。但落到酷吏张汤手里,还是被以腹诽罪论死,“自此以后,有腹诽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腹诽是我所知道的最令人无路可逃的罪名,但老百姓离帝阙远得很,并不感到它的压迫。只有到了现代,民意成为重要的指标,“谄谀取容”才轮到更多人的头上。多数的情况下,我们已经“习惯了”,说几句话,写半页纸,说不定还以为是自己在哄骗对方,面有得色,曾不知一来一往中,不言论的自由已经丢失,到了你真想保持沉默的时候,已经有所不能止了。
言论自由是一种政治权利。这权利的被剥夺,固然令人不快,连弃权的权利也没有,才真正是“高峰体验”。选举流行好多年了,现在政治进步,对票数的出入,政治家并不斤斤计较,在早一点的时候,并不是这样。我知道一件事,发生在一个县里。计票后发现,一票反对之外,还有几张弃权票。反对票是受欢迎的,因为百分之九十五的敌人既然难免,自己暴露出来,可以节省许多调查费;弃权的人,则受到一致痛恨,因为他们不说话,却在腹诽,卑身以伏,其心殊不可问,所以要大查找,弄得全县天翻地覆。旧戏里面的古装小姐害羞,被问到对婚事的意见,总是既不摇头,也不点头,旁边的丫环却明白小姐的心事:不摇头,那就相当于点头了。我们的政治家则取摇头假说,不点头,那就是摇头,有人戏改御制诗一句,成为“六亿神州尽顺摇”,是不确的,其实都在点头,因为没有中间立场。
不止如此,说话还是一种训练。先帝说过,使用是学习,而且是更重要的学习。他老人家的话,句句里面有真理,这句也不例外。民意如何,很多时候并不受重视,所以不惮其烦,耗电费纸,让大家说话者,意在从小处入手,进行合作训练。不是练嘴,是练心,让你打心眼里看不起“节操”这种东西。这种训练,贯彻于我们所不留意的种种细故中。据说以后犯人可以不“交待问题”了,如果是真的,对我们非犯人来说,也是一种福音。我从上小学起,就苦痛于被迫自己诋毁自己,犯了一点小错,就被要求自己来说错在哪里,在头脑中深挖洞;其实老师并不认为我的错误有多么严重,只是对我进行一种由嘴及心的训练,其实他也不知道是在训练我,他只是出于被训练而成的习惯而已。直到现在,中国也有“写检查”一说,仍然是对人格的践踏。说来惭愧,我就业后,还写过一两次,从今以后要痛改前非,只犯错误,不写检查。有些事我管不了,也没胆子反对,不合作总可以吧?我想说的话说不成,什么也不说,总可以吧?
好逸恶劳2005-7-2 9:44:00
三七二十八(老邱)
我不但是个好逸恶劳的人,而且刚总结出一套好逸恶劳的理论,今天正想拿到论坛上去发表,上午有些事情,耽搁下来,这使得我有机会在吃午饭时就教一下朋友们。我对他们说,按过去的说法,有劳心者,有劳力者,劳动光荣的理论,是劳心者发明出来,哄骗劳力者来埋头干活的。我还说了好多,有些话我下面将谈到。听完我的发言,一个朋友说,按你的理论,人人都不做体力劳动,你岂不要饿死?听了他的话,我勃然大怒。本来我不应该对朋友发怒,而且他的话也没有冒犯我。但我这几天有些邪火,便一古脑地发泄在这个无辜的朋友上。我说了许多难听的话,但我的朋友教养比我好,没有和我一般见识,这使得我很羞愧。
使我发怒的是他用的逻辑;我对这种“假如人人都……”的牛屎逻辑非常缺乏耐心。按照这种逻辑,世界上就没有正当的事。比如我站在船的左舷,来了一个这样的逻辑家,指责我说,你这个人真不像话,怎么能站在这里?假如人人都站在这里,船岂不要翻?我换一个地方站,他仍然可以这么说。我可以对他说,第一,不可能“人人都”来站在这里,第二,如果人人都站在这里导致翻船,那也该人人负责,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但说这些话,会十分麻烦,而且没完没了,因为不论你到哪里,都会遇到这样的逻辑家。按他们的逻辑,我就该去跳海,虽然“人人都跳海”也是很糟糕的事,但如果我已经淹死了,他们就没法儿再对我罗嗦了。
而且在中午的发言里,我并没有反对劳动,并没有主张放弃生产。我议论的只是对“劳动”的态度,而且是“官方态度”。其实我在立论的时候,是很犹豫的,因为我知道有一些例子,可以证明人们有时会主动地热爱劳动,并从中得到快乐。要想分清劳动中各种乐趣的来源和性质,打破分工理论中许多流传多年的神话,是一件挺费力的事。所以我宁愿绕点弯儿,从一些事例来谈。
一个眼前的例子,是用劳动作惩罚。有一堂语文课的课文是和“劳动光荣”有关的,一个小学生在上课时绕了四十分钟的手指头。至于他为什么绕手指头,也许他觉得这样好玩,也许他想做个编织家,我们且不去管他。教师很生气,放学后对他说,罚你把教室的玻璃擦一遍。这个小学生受到这样的惩罚,很难想像他会觉得光荣。当然他会从此变得小心点,在绕手指头时注意场合,并且把那讲“劳动光荣”的课文念熟,以避免再次光荣地擦玻璃。有些教师不这样惩罚学生,但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教师,他会对学生说,我要惩罚你,这个学期你不用值日了。如果他这样说,全班的学生都会在上课时绕手指头,尽管他们都学过“劳动光荣”的课文。
这个小学生就是我。可惜我没有住过监狱,不然我会举出更有力的例子。我们有一个词叫“劳动改造”,这个手段的发明,基于两种理论,第一是认为犯罪的人都有“好逸恶劳”的习惯,让他们去搬石头,可以把他们重新训练成乖顺的劳动者;第二是认为艰苦的劳作会对人的身心发生一种作用,会使人变得高尚。犯罪和对体力劳动的态度之间的关系,是一件从来没有得到证明的事情,理论家们说,假若人人都埋头干活,就不会想到犯罪上去,用同样的逻辑,我也可以说,假若人人都躺着,也不会想到犯罪上去。我这么说当然不对,就像他们那么说也不对一样。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和第二种理论一样是借口。用劳动作惩罚,是自古皆然的事情,只听说罪人被派去挖陵修城,未听说奴隶会被买来从事可耻的休息。而劳动之所以能成为惩罚的手段,因为,而且只因为劳动是痛苦的。
说到这里,我本该给我使用的“劳动”概念下个定义了。但我发现这样做很难。所以我决定在“对方”的用法上使用这个词儿,所谓“对方”的用法,就是指那些“劳动高尚”论者,尽管在他们的辞典里,对劳动有很美妙的定义,但当他们宣讲其道德时,总是有所特指。他们从不说牧人的工作“光荣”,而是强调其艰苦;他们也尽量轻描淡写被牧者的艰苦,而赞美其“光荣”。
有一本小说,叫《工作是美丽的》。工作经常是美丽的,但这并不能改变我所说的性质,那就是劳动,在其本质上说,是一件不得已的事情。人们劳动,就其总体而言,不是出于爱好,而是出于必要。文人下乡,看到老农在耕地,觉得那图画很美,但要他站在牛屁股后面,他肯定要叫苦;又据说干活后吃饭最香,但据我所知,现在的餐馆,并不会请客人先去锯木头,即使他请,也没人干。在农村或工厂里,懒汉都受到指责,不过据我的分析,这种指责的依据,其一是怕懒汉成为众人的负担,其二是嫉妒心使然,其三,也是最重要的,是劳动者多年受了治人者的迷惑,已经接受了那样一种“劳动光荣”的道德,而不知自己之上当也。
《圣经》里讲,亚当违背主命,上帝发怒,诅咒他说:“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出于热爱和积极的动机,那不叫“劳动”;我说的劳动,是那些仅为谋生的工作。我们在这种工作中也会感到快乐,那是因为我们有时发生趣味,有时在创造,有时在人群间相互激发欢乐,有时久以习惯劳作的我们学会了自欺或自调。在更多的时候,在仅为谋生的劳作中,快乐是微不足道的。为什么工作越艰苦,休息越畅快?有人认为这是劳动的一种好处,他们或者是瞎子,或者是骗子,不然不会看不到这样一个简单的原因:那只是因为我们逃离了,劳作越艰苦,逃离便会给我们更大的满足。
现在领导植树,过去皇帝劝农,只是装模作样地“三推”而已,如果像宋仁宗那样偶尔兴发,真的犁了一会儿,就要当成大事记在史书里,还要编《籍田记》,特加赞颂。如果一个人鼓吹一件好事,而自己却不肯去做,不论他用什么借口,我们都至少要先怀疑一下。我不想把脑力工作排除在劳动之外,但在这里,我要区分两种脑力工作,一种是真正有所成就的,一种只是管着别人来成就的。对后一种,我的怀疑要多些。管理当然是正当的工作,但如果管理者宣传说,被管理是光荣的,那么他就是别有用心。
我反对的不是劳动,而是强加于劳动的光环,我反对的是哄与骗,反对的是一种意愿,这种意愿盼望劳动者放弃自己的头脑,接受管理者告诉他们的一切道理。现在社会的分工很细,需要人种田,也需要人做数学题,也需要人做官。我反对的不是种田之类,而是用“光荣”这样的道德光环来使事情变得复杂。如果我们不说“做官”光荣,也就没理由说“种田光荣”。一种理论可能说种田是人类生存最基本的工作,好吧,我同意,但为什么从事这最基本而最劳苦的工作,便有一种道德上的优越,在我看来,是缺乏证明的;而且从事这“最基本工作”的人从来最被忽视,对他们宣讲“劳动光荣”,只不过是想用另一种方式把他们束缚在职位上,是在忽视他们的利益之后,一种口惠而实不至的骗术而已。最大的疑点是:同一些人,在另一种位置下,还在诅咒劳作,以免于艰苦为号召,自己甫一换位,便宣传“艰苦磨练人”,“劳动光荣”,我不能不怀疑他们的用心。
周末闲话:天下第一庄2005-7-2 9:42:00
三七(老邱)文
在外面与人互报乡贯,自称石家庄人,对方难免要满脸惊喜,“哦哦,大地方,大地方”,其实他正一肚子迷惘,以为我夜郎自大。喜欢抱根问底的,会变着法的继续打听这“石家庄”是哪个省,哪个县,又是哪个乡的。也难怪别人,石家庄市原本籍籍无名,只是侥幸于两条铁路在这里交叉,渐渐热闹起来。河北的省会原是天津,文革时跑到保定,又给保定的造反派打跑,只剩八十人,在石家庄建立流亡政府,后来便赖下不走。石家庄沾了官威,才有今天的气象。但仍然不出名,《鹿鼎记》里提过石家庄骡马市的宋三,虽然只有一两句,那也是少有的风光事了;平时的电视新闻,好事都给北京抢去了,坏事都给河南抢去了,轮不着石家庄露脸。但我从在上中学时迁到这个城市,一住便到今天,说明它另有种种好处。至于有什么好处,且听我给诸位讲上一讲。
第一种好处是“闲”。两个人当街打架,若是在上海,可能只有二十人驻足旁观;在北京,会有五十人;若在成都,可达一百人;在石家庄呢?少说也要聚上五六百人,一层一层地围着。这五六百人挤在一起,难免又会有几处打将起来,于是看的人越发地多,若无人管,便会发展到全城的人都在看打架。由于这种缘故,在石家庄,出现斗殴,都是由交警来管。
第二种好处是“乱”。要领略这一点,最好到高处去,往下面的马路上看。每一瞬间,每一处,都是向哪个方向走的人都有;马路中间的栏杆,平均每十米就有一个人在爬过,有的向这边,有的向那边。最难得的是警察,给围在乱云里,镇定自若,连眉毛也不抬一下。我刚迁来的时候,还有骆驼上街,现在没有了,少了一种景象,可惜得很。
第三种好处是“馋”。广东人好吃,成都人好吃,都比不上石家庄人。广东也罢,成都也罢,都有美食,宜然其好吃也;石家庄饭馆的出品之劣如此,而石家庄人好吃又如此,所以我说石家庄人是天下最好吃的。石家庄是移民城市,五方杂处,口味不一,什么风味的饭馆都有,难得的是做出来都是一种味道,叫做“虎镇”味儿,“虎镇”是一所厨师学校的名字,在这里,不论你点什么菜,虎镇人都能给你做出来;每次你发火,要叫出厨子来,都有一位一身油污,满脸傻笑,胖胖的虎镇人出来,呆呆地等着你骂。
第四种好处是“齐”。前面说得简略,这一点上多说几句,因为别的地方可能不大见。先从小处说,就如穿衣服罢,前年流行一种高得骇人听闻的鞋根儿,一时间连阿猫阿狗都长高了半尺;再前年流行纹眉,顿时抛得“一地鸡毛”。男人也如此。先是穿黑大衣,上到省市领导,下到街头烤羊肉串的,一人一件,黑压压一片,而且从秋天就开始穿,因为热,就披在身上,用胳膊肘儿撑着。后来又穿皮茄克,半个城市都给牛皮蒙着。
中等的事,可以“烧麦秸”为例。每年在国庆到中秋这几天,四郊十县的农民,都把麦秸堆到田头,每一入夜,点起火来烧掉,远远望去,烽火连天。石家庄市是气流下降区,所有的烟尘,都来这里集合,全城都在咳嗽,人人揉眼睛;人家在过中秋节,我们过的是中毒节,偶尔见着月亮,也是一张灰扑扑的脏脸。某年总书记巡幸到此,因为四郊多垒,只呆了一夜,就匆匆离去。总书记一走,石家庄人惭愧得眼泪叭嗒叭嗒真掉:就是当年打鬼子,也没这么着啊。从此痛下决心,每到季节,省市领导领头,所有机关都抽出人来,几十步一个,到田间地头守着,――现在是好得多了。
大一点的事,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喜剧,一个是悲剧。先讲悲剧,留着喜剧来收尾。84年元宵节,什么县里的农民来市里的长安公园放焰火,说是焰火,也就是大一点的炮仗,但已经够让人开眼的了。在白天,先有成千上万的人进了公园;夜幕一落,无数的市民把公园包围起来。公园方面吓呆了,收起了卖票赚钱的念头,打开园门,然而已经晚了。在那一夜的混乱中,有数十人死于践踏。
再来说那喜剧。是再前一年的事。83年国庆,动物园开张那天,“几十万工人都上了街”,去接受大象的检阅。从中山路到动物园,几十里长街水泄不通,四十万人(那时石家庄市区有八十万人口)重足而立,自行车没一辆推着的,有的踩在脚下,有的举在头上,路边的墙头上,坐的全是人,有人翻跌过去,立即被补上缺口。孩子哭,老婆叫,动物园里的豺狼虎豹大声欢呼,而且有一只猴子,受到这景象的刺激,从此改说人话了。
(我这么编派石家庄,但愿别给同乡见着才好,呵呵。)
被小学生批判过的2005-7-2 9:43:00三七(老邱)文
1971年我上小学,读到1976年,这个时期正是“十年”的后一半。在这几年里,我和全国别的小学生一样,写过,现在看来是很多的,批判文字。那时的作文,常常是“彻底批倒批臭‘读书无用论’”一类,题目出下来,我们就哗哗地削铅笔,动手写一篇两百字的文章,把“读书无用论”批倒批臭。开始写不了这样长,只能用几十个字,来把随便什么批倒批臭。到十岁时我已经相当熟练了,不论你交给我什么东西来批判,我都能很自信地把它批倒批臭。除了作文,所有成文的东西,决心书,倡议书,慰问信,检查……除了请假条之外,所必不可少的内容,一是颂圣,另一样就是批一点儿什么,至于批什么,得看当时的流行。比如上面说的批“读书无用论”,是七十年代初的事,如果你提早几年批它,那就该倒霉了。
我的批判生涯不是从批刘开始,而是从“批林整风”开始。批刘时我还太小,只能观摩。当然,不管什么时候,批刘都是家常程序,你在文章放几句骂“叛徒内奸工贼”的话,一般不会错。“批林整风”之后,就是“批林批孔”,这才到了我有用武之地的时候,因为我已经上到三四年级了,很有本领,写得出有头有尾的作文。然后是 “评水浒批宋江”,“评法批儒”,批“右倾翻案风”,这中间还批过“回潮”,批过“师道尊严”,还有永远在批的“苏修美帝”,以及种种数不清而我已经忘记的东西。有时还会要你批一本书,比如《青春之歌》,但和批《水浒》不同,在批判之前并不让你看《青春之歌》,因为你的“鉴别能力”还差,弄得不好,看过之后,不但批不出,自己先中毒了。这是件挺奇怪的事,因为中国人的鉴别能力总是如此地被低估,而批判能力又总是如此地被高估。直到现在也是这样,所有要你批判的东西,差不多都不让你看。
我印象较深的是“评水浒批宋江”和“评法批儒”。《水浒》我看得非常起劲儿,批得也很起劲儿。这又是一件怪事,但当时并不觉得,当时已经“习惯了”。七五年我订了上海的《学习与批判》和《朝霞》,后来这两本杂志被宣布为毒草,——那时的出版物分为两种,一种是毒草,一种虽然暂时还不是毒草,不过早晚也会是的。我看《学习与批判》时它还是香花,很多人揣摩它,不过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批判”的技术。这已经是有点高深的程度,因为多数人多数时候并不需要特别的学习,——你只需要批判。当然在批判中你也能学到东西,比如我就学会了使用“扈从国”这样的难字眼儿,虽然我不认识那个“扈”字。《水浒》里有一个姓它的女将,会用绳子像套马一样套人,我崇拜过她几年,但还是不会念那个字。七五年前后我读了一些先秦子书,语孟荀韩之属,但后来都得重读,而且要多花功夫来清除以前的印象,因为以前那个时候不但什么也读不懂,还尽把人家的意思往歪里想。总之,虽然也学到了一点东西,但我一点也不感谢那时的批判生涯,我绝不会认为如果没有“大批判”,我就再没机会学会那些东西,我也绝不会因为我很早学会了说“扈从国”,就感谢那种经历,不然我就成了某种贱坯,被当狗一样看待,还面有喜色,觉得自己爬得很好看。我说“被当狗一样看待”并不过分,因为只有狗,才是你要它咬谁它就咬谁,我们也只是对狗,才会简单地说:“老黄,咬!”——用不着告诉狗它为什么要咬那个人,也用不着让狗事先了解那个人,考虑一下对方是否有该被咬的道理。
我没有批判,准确点儿说,“批斗”过人,无论是地主还是教师,都没有落到过我的手里,因为我上小学的那个地方,人还厚道,不像有的地方,或六十年代后期那样,动辄把活生生的人拉到前面去“供批判用”。不过我们那时已经做好“批斗”别人的思想准备,像自动机器一样,只要你站在前面,弯下腰,不论你是什么人,哪怕你是在系鞋带儿,我们都会立即批斗你。在“反潮流”的时候,我很想批判我的班主任,因为我不过旷了一节课,他却把我“批判”了足足两节课。但只是想一想,没有敢实践,因为我们那个地方“师道尊严”很厉害,按我当时的看法,和全国的形势,或我从《朝霞》之类的杂志和电影里看来的“形势”比,是很落后于革命的。有一次在被他教训时,我想起那些故事,想像着我也冲上去前去,通体发亮,眼睛上闪着高光,大声宣布出他的错误,他一下子就灰溜溜了。这样的想像让我激动得不能自持,身体颤抖,血液沸腾。这位姓刘的老师看出我没有认真听他的教训,把我臭骂了一顿,我才清醒过来,虽然还在发抖,却是因为怕他。如果我非得感谢点什么,那我就感谢这位刘老师吧,或者谢天谢地,没叫我赶上批斗活人,这样,我那些批判文字,伤害的就只是自己了。无论我批判孔孟,或是批判美国的什么人,或是批判虽在中国而远离我十万八千里的什么人,他们对我的批判毫无所知,都活得好好的,或死的好好的,或虽然活得不好,却和我毫无关系,而我的批判不过是伤害自己而已。
现在我们来看看这些伤害在什么地方。把某样东西宣布为“臭”,和要你自己动手把它“批臭”,这里面的区别很深。把孩子召集起来,告诉他们太阳绕着地球转,或达尔文是猴子,这不过是谬见的强迫教育。而要孩子自己动手来证明达尔文是猴子,得逼着他发动全部的恶意,抛弃对同类的所有同情心,蔑视一切他已知和未知的逻辑,把对事实的任何敬意踩到泥淖里去。前一种是对羊的训练,后一种兼有对狼的训练。前一种训练出来的是食物,后一种训练出来的,除了做食物,还会为主人捕食。对知道达尔文不是猴子的成年人来说,去批判达尔文是猴子,要先对自己进行无耻训练;对孩子来说,没有这种痛苦,而更坏的却是,他将不知道这里面有羞耻。对小学生,或任何对该对象无知的人来说,去批判一种对象,很像是一种轻松的游戏,在里面人们可以满足一种运用无知的暴力快感。你有本事是吗?我用一句“他妈的”就可以打倒你;管它是多少人殚精竭虑才产生的一点思想,我照样可以看不起它。理由?不需要理由!——这才是要义所在。慢慢地就养成了习惯,习惯于不讲道理,习惯于说谎,编造是非,习惯于把别人往坏里琢磨,习惯于依赖愚昧,并从愚昧中发现出力量,体验到快乐。田间地头学哲学,工人阶级上讲台,在这种“游戏”里,受伤害的绝不是知识传统的本身,而是我们。到今天,我看到一些念过书的人拿起什么事来都敢胡说,我怀疑他们和我一样,也是“批判”着过来的。
我批过个人主义,现在则以个人主义者自居;我批过自由主义,现在别人说我是自由主义;我批过经验主义,曾一直以为那是反对施用化肥的一种学说;我批过实用主义,很多年后才奇哉怪也地发现杜威原来不姓杜。我批判过指不胜曲的各种主义,这里边的一半,现在我也不很了然,另一半主义,后来花过很多时间来“学习”。被我咒骂过的人,很多是比我现在好得多的人,在那时他们在我眼里不是人;被我咒骂过的理论,许多是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的,而那时它们在我眼里不过是“对象”。说到这里,有人可能误解,以为我要“忏悔”点什么。对不起,小学生是不需要被忏悔的。需要忏悔的不是我。当然我需要提防自己,提防早年教育在我身上的某些影子,不过,真正让我觉得遗憾的是,到了今天,我还看到人们在接受这样的训练,有些人是被动的,有些人却偏要“自学成才”,我不知道哪一种更让我遗憾些。
我为什么与诗人为敌作者2005-7-2 9:31:00三七(老邱)文
我为什么与诗人为敌——没有讲完的故事
先请两位“大洋古”出来给我壮壮胆儿。第一位是大名人,罗马人贺拉斯: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诗;也许因为他在祖坟上撒过一泡尿,也许是他惊动了‘献牲地’,亵渎了神明,总之,他发了疯,像一头狗熊,如果他能够冲破拘束他的笼子的栏杆,他一定朗诵他的歪诗,把内行人和外行人统统吓跑。的确,谁要是被他捉住,他一定不放,念到你死为止……”
第二位是不怎么有名的英国佬罗伯特·波顿:
“他们变幻莫测,刚刚乐不可支,转眼就长吁短叹,没来由地抹眼泪儿,悲愁得快要精神错乱。……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固执于自己的奇思异想,另一些人则不论听到或见到什么,立马儿就倒了过去。看了一出戏,他会念叨上整整一个礼拜;要是听了一场歌舞,脑袋里就只剩下风笛在响;见到打仗,他们便彻底迷上了刀剑;要是受了一点气,从此又要愤世嫉俗。”
咳,言归正传。早先,我也曾是个诗人来着,每回小学里开运动会,我都要吟道:
“操场上,红旗扬,
三年二班志气昂;
……”
逢年过节,喇叭里也总要广播我的《五一颂》、《青松赞》……您知道,就是那种真正的诗。
转眼就到了八十年代,那可是个文学青年的时代,可不巧的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我的诗才涸竭了。整整三四年里,我只写出过一行诗:
“啊……”
听起来有点像惨叫。于是我放弃了原先的志向,但对诗人的崇拜丝毫未减。上大学的头一天,我平生第一次瞧见了真正的诗人,他就住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大大方方地向我介绍他的身份。我说:
“老天爷,那我可得握握您的手了。”
我握了他的手。我把这事写到了日记里。
那会儿校园里每个角落里都埋伏着诗人,在校门外,更多的诗人化装成老百姓的样子,等待着机会来袭击你。第一个把我“干掉”的是高年级的一个家伙,他把我堵在厕所里,在念诵他的诗篇时挥动手臂,假装是悲剧的手式,其实是为了拦住我逃走的去路。接下来是一位学高能物理的瘦子,他总在食堂等着我,在我消化他的诗句时,迅速吃掉我盘里的所有饭菜。还有一位非常非常不漂亮的女才子,把她的短诗写在牛仔裤上,弄得我害了半个月的眼病。更别提那位ZYN先生,现在他的名气可是非常之大了,那时他从南方跑到我的宿舍里,要求下顿不接上顿、撂着撂儿睡觉的我们每月提供“五十元菜金,三十斤粮票,一间用于创作的带双人床的工作室”。虽然无法满足他的要求,我们还是欢欢喜喜地接待他,并竭力请他去洗一个澡。他来时穿着一双很朴素的布鞋,从公共浴池回来,换成了皮鞋,使我们大开眼界。
ZYN很不满意接待的规格,他为此写了一首诗,我还记得其中的一句:
“我的心在滴血。”
有一天他看起来要自杀了。我出发去找他,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出于愚蠢。我在校园里转了大约一百里路,发现他时,他正在和一位女性崇拜者恳谈。我没有打扰他们,痛骂了自己一会儿,溜回楼里,找了个瘦弱的家伙,对他说:
“你要是打我一拳,我就给你一块钱。”
他也是个诗人,很高兴地在我脸上打了一拳。
在我成为诗人之敌的过程中,同室的那位诗人帮了很大的忙。晚饭后我极少出去“自习”,常是懒在床上,转着眼珠儿,想像着各种快乐的事情,等待九点钟来临,那是校园里小餐馆上夜宵的时候,我和我的同类通常都是在那个时候才出动。诗人发现了我的恶习,也留下来,四顾无人,谨慎地关上房门,掏出一盒“好烟”来请我抽。我发现他的布置时,一切都晚了。我陷入沮丧。如果他取出的诗笺很厚,我的沮丧就加倍深沉。
他的诗笺通常是很厚的,而且为了防止我听不懂一些句子,或为了强调重要的部分,他每一段都要念上两遍,有时是三遍。
然后他说:
“您觉得怎么样?”
这是我最怕听到的话。它意味着一切都无可挽救了。有一半的时候,我会假装沉思一会儿,兴高采烈地说:
“不错……我的意思是说,真***好极了……”
诗人竭力装出谦逊的样子,等到他认为装得差不多了,就说:
“怎么好法儿?您得说说。”
我看了一眼表,气急败坏地说:
“我他妈怎么知道。”
看到他错谔的样子,我后悔了,说道:
“开个玩笑……哈哈……”我一边暗中痛骂自己,一边搜索枯肠,编造出最无耻的颂扬来。
然后我会在另一种悔恨中听到另一句可怕的话:
“您说得不错……不过,有些地方您还没有听懂……”
接下来,他会把诗再念上一两遍,直到我对那些刚才“没有听懂”的地方重新发表出他所满意的评论。
“你刚才是不是想出门来着?”他把烟收起来。“我没耽误你吧?”
“一点儿也没有。”我心情沉重,步履蹒跚地回到床上。
另一半的时候,我会直截了当地说:
“不好,一点也不好,什么小羊老羊,全是瞎扯蛋。”
但这也救不了我。
诗人竭力藏起羞怒来,等到他认为掩饰得差不多了,就说:
“怎么不好法儿?您得说说。”
我说出“怎么不好”。他说我“说得不错”,但“有些地方您还没有听懂”。读诗,批评。又读诗,又批评。又读诗,……我颂扬。我再次步履蹒跚地回到床上。
尽管如此,我对诗人仍然保持着一分敬意,直到我发现他们并不永远神游于八极之外,相反,他们都把自己的生活照料得好好的,不像我,过得####。缪斯只是偶尔干扰他们一会儿,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些心明眼亮的人,连鞋根儿也不许别人踩一下。
最后的打击是在某一年的元宵节,一个非常冷的夜晚。我被一个诗人拖到湖边去“看月亮”。我十分谨慎地建议,也许用不着跑到那么冷的地方,反正月亮从窗口看也是那么大。他不屑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无地自容。我们来到湖边,他穿得很暧,而我没有那么厚的衣服,缩着脖子,根本抬不起头来向天上看。
“多美啊。”他仰着头说。
“是啊多美啊。”我低着头说。
“你瞧那是什么?”
我往天上看去,一股窥伺已久的冷风趁机钻进我的领子。天上有个月亮,别的什么也没有。
“那里。”
诗人指着湖边的草丛。他是近视眼,而我视力很好,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诗人走过去,从草丛里捡到一个饭袋,里边有若干不锈钢的餐具,还有一沓饭票。在回去的路上,他高兴地晃着战利品,我跟在后面,嫉妒得像一只得了胃溃疡的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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