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识的邂逅

    人海茫茫，众生芸芸，到头来还不是一样的人去楼空。
    你我皆然。
 
    爷爷这个词在南通话里是不念yeye的，而是念diadia。
    爷爷是在十五年前去世了，那天是端午节，星期五，等我接到父亲电话赶到医院，他已经走了。
    我是爷爷的长孙（不是长房的），我幼年时候父母在盐城工作，我则跟着爷爷在南通生活，所以在孙辈中，爷爷对我最好。
    在爷爷那个年龄的人，人生一般都有两段经历，解放前和解放后，截然不同的两段人生。
    解放前爷爷是在南京的中央政府司法部工作，应该是做财会。我们陆家世代都是做账房的，我曾祖就似乎做过张謇的账房先生，我爷爷的那些堂兄弟也似乎全是做财务的，一直到我父亲这辈还有人做，到了我这辈基本没有了，也没有家人再叫我们去学财务了。不过，从小学开始，我的数学就一直很好，后来了解了祖上情况以后，我知道了，这叫遗传基因，呵呵。
    由于爷爷在司法部工作过，与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有业务交往。解放后因为《红岩》的流传，人们对“中美合作所”都恨之入骨，当南通人突然发现本地竟然有人与它有过往来，立刻有人就兴奋起来，爷爷当时被吊起来打到几乎丧命。当然，最后也没有从爷爷身上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就把爷爷从财务部门调到了做油漆工。爷爷的脾气也很犟，后来平反，又要调他回财务部门，他坚决不去，一直在油漆工岗位上做到退休。

    爷爷在司法部工作时候，还得到了幅于右任的书法，只是在旧城改造拆迁中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没有再找到过，而我们家的家谱也不知道塞哪里去了，也没有找到。
    爷爷对解放前的家里事情几乎不提，所以我对祖上知之甚少，只是近些年在搜索南通历史以及人物时候，偶尔也看见曾祖的名字随着出现，但我对曾祖几乎一无所知。知道的是曾祖原配去世后，又续娶了的，现在在南通看见的两个姑奶奶中，就有后妈所生的。

    即便是爷爷那辈，我也不太清楚，他应该是兄弟三个，这个似乎是确定的，但姐妹几个，确实不知道。
    爷爷有个大姐，但解放前就去世了，大姐夫是南京的一个什么银行的行长，自然又重新娶了夫人，大姐留下一对儿女，姐弟两个就依靠在南京的舅舅，也就是我爷爷了。解放前夕，那行长应该已经不在南京了，爷爷将姐弟两个随着溃败的人流，一直送到了香港，这以后几十年里音讯皆无。然后爷爷只身北上往南通，这里有他的家人以及未成年的子女。

    爷爷还有个二姐，我见过爷爷二姐夫的照片，是张京剧戏装照，爷爷说那人酷爱京戏，那家人似乎不住在南通，因为一直没有看见来往过。

    奶奶南通话念nana，是重音读的，如果轻读的话，是老婆的意思，这是不能搞错了的，

    奶奶最初似乎是和爷爷的哥哥订亲的，后来不知道为何却嫁给了爷爷，当时爷爷的哥哥在上海学生意，就此和爷爷彻底决裂，再也没有回过南通。（蛮有琼瑶书的意念的。）
    奶奶出身南通城西的吴家，从没有出去工作过，按我嬢嬢（南通话姑姑）的说法，奶奶就喜欢摸牌（南通话玩长牌的意思），累了还喜欢喝几口酒，牌和酒是从不离手的，由于自感家境尚好，还喜欢出头做保人。由于身患癌症，奶奶去世很早，把家掏空了也没有能挽救，加上三年自然灾害，家中已经一贫如洗，还好这期间有奶奶的兄弟接济。
    奶奶的兄弟是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入了党的，被誉为人民教育家，解放后做到了江苏省教育厅厅长。当文革刚一开始，夫妻两个就被红卫兵拖到街上，暴打致死，成了江苏最早死于文革的人，到最后连个骨灰都没有留下来，现在转葬到南通钟秀山烈士陵园的夫妻合葬墓里的骨灰盒就是两个空盒。

    空空如也。
    与日寇斗争未死，与汪伪斗争未死，与蒋匪斗争未死，结果最后却暴死于自己学生之手，真个是莫大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