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嫁的女儿更美丽？
——《金庸作品集》新修版概况
文字整理/蔓荼罗
金庸小说伴随中国几代人的成长，金庸先生也因渊博的知识、严谨的治学态度为众人所景仰。正因如此，他对自己的作品始终抱着不满意的态度，不断进行修改、润色。23年前的修订版，我们看到了50岁的大师对“江湖义气”的理解与深度，那历时六年多第三次新修版，我们将有幸见识大师八十岁高龄对“情爱、人性”的新解与再思。
金庸曾坦言，一开始只想修改书中文句与破绽，然而看稿时，对一些角色的行为怎么都不能“认同”，于是很自然拿起笔改了起来。以“武功可以夸张，性格一定要真实”的修订第一原则，让众多熟悉的书中人物有机会演绎更复杂的故事。他说，年轻时想事情比较简单，现在对人性与爱情有更复杂的看法，想藉作品表达。对于改写，他笑称“就像给自己的‘女儿’重新‘描红画眉’，让她再嫁一次”。
这次新修版，有细节和文字的调整，例如《笑傲江湖》和《鹿鼎记》；有些作品则是大幅度的修改，如《射雕英雄传》、《天龙八部》，那到底新旧版本有怎样的区别？
《射雕英雄传》
——黄药师、梅超风暧昧师生情
《射雕英雄传》是金庸小说中最广为人知、最受欢迎的一部。不久前一次媒体联合评选中，《射雕》荣获“二十世纪最有影响的十部书籍”之一，足以证明这部小说的影响力。
这次的修订最引人关注的是情节方面，改写了黄药师与诸弟子的关系。在旧版中，黄药师与众弟子关系恶化起因于梅超风和陈玄风背叛——他们暗生情愫合伙盗出《九阴真经》，黄药师迁怒所有弟子挑断腿筋逐出师门。新修版中，黄药师与梅超风之间发生了复杂的暧昧情感，黄药师借以欧阳修之词“恁时相见早留心，何况到如今”抒发对梅超风的爱恋之意，梅超风与师兄弟曲灵风、陈玄风之间的关系也有复杂的变化。
其它情节上的变动，还包括为顺应历史与地理改动某些细节，这也是因为金庸对历史执着深入的研究，如“吕文焕守襄阳”一节，改为“李全、杨妙真夫妇领忠义军守青州”，以符史实在；在“江南五怪之死”事件中，从桃花岛发现五怪尸体到铁枪庙中黄蓉剖析事因，也有更详尽的前因后果交代。
陈玄风在旧版中将《九阴真经》“刺经于胸”的情节改为“黑风双煞盗得九阴真经后共同修炼经中武功，共求进步，陈玄风临死前将真经下卷抄本塞在妻子怀里”。除文字和情节改动外，修订版还增加评论性的注释，对于有些读者难以理解的“完颜洪烈对包惜弱的爱情”也有独到的点评。
金庸表示“黄药师、梅超风之间的暧昧师生情”是他迄今最满意的改动，这样让人大跌眼镜的修改，也更能体现金庸认为的“介于师生与男女之间，似有还无、模模糊糊的情愫，更贴近复杂人生。”新版弱化黑风双煞的狠厉，性格中增加人性化的成分，形象更加丰满、有血有肉。对各个历史人物时间的仔细校对，避免逻辑性错误发生，情节安排更加合理、紧凑，前后照应更明显，环环相扣，毫无破绽。
《倚天屠龙记》
——张无忌何去何从
作为“射雕三部曲”最后一部作品，可以说是大手笔的改动，有大量篇幅删改，使得整套书的情节更完美、语言更精炼。
第一，旧版第三册火烧万安寺之前，按情节的发展叙述了灭绝师太在房间中逼周芷若做三件事：立下毒誓，不许对张无忌倾心；接任峨嵋派第四代掌门；以美色对张无忌相诱而取得屠龙刀和倚天剑。在新修版中，将这段内容移至第四册作为周芷若的回忆，而在前文中只做含糊的交代。
第二，第四册的一开始，张无忌和四位姑娘及谢逊六人来到小岛，便发生殷离被害、屠龙刀和倚天剑被偷、赵敏失踪一系列事情。此次新修，在此部分增添细节，比如赵敏帮忙做饭却被周芷若拒绝，殷离被抛弃在海滩上，事情发生之后张无忌的内心想法等。
第三，按照旧版的安排，张无忌为周芷若疗伤中发现她体内的阴劲，说明周芷若在岛上已开始修炼《九阴真经》，既说《九阴真经》是直接藏在屠龙刀和倚天剑中，仔细推敲，与常理不符。所以在新修版中，将周芷若修炼的时间后推，改为他们回到中原，周芷若因张无忌夜会赵敏而独自回到峨嵋，并将峨嵋人马迁至庆元路的定海后，才去到普渡山寻到九阴真经，从而修炼了“九阴白骨爪”和“白蟒鞭”。
还有一处值得提出，旧版中周芷若发现张无忌夜会赵敏后，她是悬梁自尽，而后被张无忌救下经解释后两人和好；新修版中则是周芷若愤然离开，之后便去寻九阴真经。
第四，第三十六回的最后，修订中加上朱元璋及心腹向张无忌逼宫的情节。同样，第四十回，增加众人对韩林儿舟覆溺毙一事处理的争论和波斯明教送回圣火令后张无忌的立誓。
第五，本书最大的改动，莫过于结局。旧版是张无忌和赵敏双双隐居草原不问世事；新修后，周芷若对张无忌的要求明确表示为不许他和赵敏拜堂成亲，使得张无忌的归属成为一个很大的问号。张无忌也不再钟情赵敏一人，而是痴心妄想期待“五人之行”。
新修版的《倚天》，使周芷若这个人物性格上更加丰满，也留下优柔寡断的张无忌何去何从的悬念结局，并且对张无忌为何拱手将开国君主之位让给朱元璋做了更详细的解释，令整书的故事发展更符合情理，以及强此次修订的主题——“情”与“义”的人性化。
《天龙八部》
——神仙眷侣不再厮守
《天龙八部》的故事背景涉及范围，是武侠小说中绝无仅有的，另外一个特色是：主角人物不止一个。每个人物千丝万缕，紧密结合又天衣无缝，它也是此次修订幅度最大的一部书。
旧版中，段誉和阿碧朦胧的“摇船情”改为段誉认阿碧为义妹；逍遥派中无崖子、李秋水、天山童姥的三角恋在旧版中错综复杂，新修版则又增加丁春秋与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武功招数也有改动，“降龙十八掌”改为“降龙二十八掌”，“易筋经”改为“神足经”；对于“四大恶人”之一的叶二娘也有更细微的性格刻画。
段誉先看到无量山山洞里“神仙姐姐”玉像惊为天人，看到长相酷似玉像的王语嫣一见钟情，几经波折最后段誉与王语嫣携手回皇宫，途中遇到发疯的慕容复；新修版对于结局有更大的改动，在皇宫中的王语嫣担心年华老去，她的唠叨与自恋让段誉心生厌烦。后来王语嫣决定跟丁春秋修习驻颜术，却不幸失败。虽然段誉念在旧情请她回宫，不再美貌的王语嫣却拒绝，重投表哥慕容复怀抱，阿碧也伴随在旁，段誉在皇宫的时候，同时享有八位美女的陪伴，不再是痴情公子。新修版中不断暗示段誉对佛教的兴趣，因为身世揭密领悟生命的无常，越来越倾向于出家，彻悟昔日执着容貌的迷思，最终出家抛弃红尘。
对于颠覆传统神仙眷侣大团圆的结局，金庸坦言对最后的改法仍不太满意，没有达到自己要求的“空灵”，但让段誉打破心魔的尝试却让他相当振奋。新结局令段誉如同《红楼梦》的贾宝玉，与众多女子纠缠一生，在介于“情人和妹妹之间”的混乱关系中无法选择，在这里金庸先生直接提出“男人都是薄情”的看法，在真实生活中男人绝不会有像段誉一样的人，新修版更重视主角的内心细节，加入不少现代元素以贴近读者，同时也反映他晚年的心境转变。
自1955年2月8日《书剑恩仇录》在《新晚报》“天方夜谭”栏目中连载，至1972年9月11日《鹿鼎记》在香港报章刊完最后一节，金庸共创作完成小说15部，这些作品主要刊在报刊上，现今多称其为“旧版”。从1970年起，金庸着手修订所有作品，至1980年全部修订完毕，冠以《金庸作品集》之名，遂为“新版”，也是内地读者熟记于心广为认知的版本。
从报刊版本到成书的修订，大多集中与细节方面：
《天龙八部》旧版原有的细节有：
1、段誉的梦中情人名为王玉燕；
2、段誉所学的神功为“朱蛤神功”；
3、天山童姥的返老还童功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功”；
4、游坦之在丐帮的名字是王星天；
5、西夏一品堂杏子林中迷倒丐帮大众的是“红花香雾”；
6、慕容复出场时曾与叶二娘交战。
新版中更改为：
1、段誉的梦中情人名为王语嫣；
2、段誉所学的神功为“北溟神功”；
3、天山童姥的返老还童功是“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4、游坦之在丐帮的名字是庄聚贤；
5、西夏一品堂杏子林中迷倒丐帮大众的是“悲酥清风”；
6、结尾时，增加了慕容复有阿碧陪着，坐在土坟上假扮皇上，接受小孩子扣拜的情景。
旧版《射雕英雄传》里：
1、由一首宋诗作为开头，并说明了当时的局势；
2、曲灵风出场时已经是一堆白骨；
3、杨过的母亲是曾被杨康奸污的秦南琴；
4、《九阴真经》的作者是达摩，并是黄药师“赖以成艺”的武学奇书；
5、铁枪庙中，穆念兹用铁枪杀了身负剧毒的杨康，随后自杀了断；
6、裘千仞所练“五毒神掌”，系以毒物浸泡双手，故掌力含有毒；
2、多了曲灵风盗宝及与郭杨二人的对话；
3、将秦南琴与穆念兹合二为一；
4、增加了黄裳撰写《九阴真经》的经过；
《神雕侠侣》旧版中的细节有：
1、杨过被郭芙砍断的是左手；
2、杨过的母亲是秦南琴；
3、大雕给杨过吃的是朱果。 新版则改为：
1、杨过被砍断的是右手；
2、杨过的母亲是穆念慈；
3、杨过吃的是神雕抓的大蛇蛇胆。
可见第二次的修订并没有直接影响所有人物的命运与故事结局，在第三次新修版本中，金庸更改多部作品深入人心的结局，将团结为主的模式变成离弃和无奈，令很多读者大为不解，似乎已经超越“修正错字，追求细节完美”的境界，到底这样的修订是否能够将“流行经典”推向“历史经典”？我们拭目以待。
注：本文中前后对比的版本内容，旧版为2002年广州版的《金庸作品集》，新修版为08年3月即将发行的广州出版社全新修订版平装本《金庸作品集》。
本文为3月15日出版的《淑媛》杂志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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