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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多选择更多烦恼  

    方军

     

        现在,市场上各类产品琳琅满目,无论我们买什么,都有着多种选择。这些选择带来的快乐却可能远少于它们带来的困扰。曾到建材超市去挑选、装修的人都有类似的体验,几百种灯具放在那儿,选择是艰难的。我们通常认为,更多选择带来烦恼,是由于我们不得不花大量的时间、精力在比较和选择上。不过,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解释,根据社会学家巴里施瓦茨在《无从选择》中的分析,它们可能是让我们感到不快乐的更主要的原因。

           假设要买一辆车,我们有着多种选择,也能借助杂志、网站方便地比较各种车型。或许,我们可以更好地找到自己想要的车型,在这样的重大选择上花时间或许也是值得的。但在现实中,很多人最后往往这样确定自己的选择:“算了,不选了,就它了。”这背后,让步心理在发生作用:“如果你决定了最终的选择,你所考虑的选择都可能到来另一个你不得不放弃的机会。这些被放弃的机会抵消了最佳选择的大部分吸引力。”每个选择,都意味着你要作出一些让步,要承受一些“损失”,斟酌机会和损失都会让人产生不愉快的感觉。“让步的必要性改变了我们面对选择的初衷,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我们对最终选择的满足程度。”
    当你最终选择了一辆车之后,你并不能逃脱选择的困扰,因为你很快会自问,做这个购买的权衡比较和所经受的烦恼是不是值得。这里起作用的是所谓“习惯效应”(adaptation),“在我们逐渐适应生活中的事物之后,我们开始认为这些事物是理所当然的。”新车带来的新鲜感,会让我们快乐,但很快我们习惯了它,它变成了只是舒适而已。问题就出在这儿:“如果决定能带来长期而显著的满足感,那决定的成本就可能忽略不计。但如果决定只带来短暂的满足感,所付出的成本就变得十分昂贵。”习惯效应会让所有人在选择时高估一个选择可能带来的影响,这就有了双重的负面结果:一方面我们期望过高,一方面投入过多。这样,我们的感觉不会太好。
    更进一步,由于快乐很快变成了舒适,而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又不能马上换新的以得到快乐(其实这也不是好的解决之道,因为欲壑难填,人永远不会满足)。这样,我们就渐渐地似乎处在经济学家斯托夫斯基所说的“没有快乐的经济”(The Joyless  Economy)之中了。
    既然过去的选择可能会让我们不快乐,那么,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回去更改决定,我们的满意程度会不会提高一些?情况可能恰恰相反,施瓦茨认为,“当允许我们在决定后改变主意,我们对这种决定的满意程度会大为降低。如果一个决定没办法改变,我们的心理变化过程会增强我们对所做选择的好感。”人们逐渐形成这样的心理过程,大概也正是因为,大部分选择实际上是不可逆转的。当我们说“要是……就好”时,我们是在求助“反事实思考”,即我们假设的都是些根本不存在的情形。
    说到底,真正导致我们不快乐的,不是太多的选择,而是比较:各种选择之间的比较,决定前后的比较,与其他人的比较。并且,选择必然还会越来越多,归咎于它们,也并不能解决困扰我们的问题。施瓦茨写道,现代生活的各种状况使人们的体验失去可以达到或应该达到的满足感,其中的缘由,是因为可以与我们自己的经历做比较的事情十分丰富。
    心理学家吕波米尔斯基所做的一组关于快乐的实验,或许可以帮我们了解如何寻找快乐。他们先对参与者进行问卷调查,把他们分为相对快乐和不快乐。接着让他们和同伴(实际上是研究人员)一起解字谜、给学龄前儿童上课,研究发现,那些快乐的人对自己的评价几乎不受周围同伴好坏的影响,而不快乐的人非常在意自己与他人的比较。

    浏览数(4251) | 评论数(1) | 2006-03-16
    伟大的德国精神  

      我最早知道的德国人,就是自诩为太阳的尼采,鲁迅偷偷告诉我们“他疯了”。我十分纳闷,这样一个将自己比喻成太阳,并不断给别人光与热的人,没有中国人那种“好死不如赖活”的人生信念,却选择了精神崩溃这匪夷所思的行为。这种民族的特殊性,我想,只有亲自到德国走一趟,感悟那里的风土人情,才能一识庐山真面目,掀开日耳曼民族那伟大之民族精神的红盖头来。

      平等之思想

      当“天赋人权”的自由思想传遍西方发达国家各个角落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无形中就潜入日耳曼民族每个人的毛孔中。

      一天,午夜时分,热闹的酒吧文化吸引着我们同德国人一起泡酒吧。在这里吃着意大利的通心粉,点根白沙烟,尽情品尝味道纯正的慕尼黑啤酒,同德国朋友一起畅谈两国文化与思想,他们常常瞪大了眼睛听我们谈中国的计划生育、交通状况、农村与城市的巨大差别等;他们同我们谈起了一则小故事,轮到我们目瞪口呆了:“在德国,政府是不鼓励离婚的,一旦男方提出要离婚,他今后必须将它收入的一半给他的妻子。像结了四次婚的总理施罗德,日常生活就不容乐观。星期一到星期五,他可以坐着豪华的奔驰去会见各国政府首脑;可一到周末,他却只能驾驶着属于他自己的旧宝马车,在保镖开的豪华奔驰一前一后保护下,去美丽的吕贝克海滩度假。”如果在中国早就成了不可思议的轰动新闻,而在德国仅是茶余饭后的花边新闻,德国人认为这是每个公民理所当然遵守的事,政府总理没有理由不受国家法律法规约束,他们坚信“法律是至高无上、神圣不可侵犯的”。

      自觉之意识

      人少、车多、准时,是德国这个高效率国家的交通状况真实写照。

      德国的大城市都有一个地铁总站,通过这个枢纽,你可以到你想去的任意地方。德国政府为了鼓励德国人坐火车,常常给周末旅行的团体与特别优惠。像有一种票叫“Weekend ticket”周末票,你只要花上28欧元(人民币为265元)你就可以周游德国境内,时间是星期五下午5点到下周星期一早上。但是如果你单独坐火车从汉堡到慕尼黑,单程都需要56欧元。

      下班后,我们来到汉堡的地铁总站。站台上,你看不到一个售票员、检票员,或是穿着制服四处潜伏、随时准备抓那些吐痰、翻越座位的旅客的治安人员,这里只有一个信息咨询总台,几台自动售票机和熙熙攘攘的旅客。

      自动售票机上的德文自然不认识咱们几个中国人,好在德文同英文一样属于拉丁语系,连蒙带猜,我们猜出应该买一张团体票,票价7.2欧元,这是最省钱的方法。这张票,好像一张特别通行证。在汉堡市内,凭这张票,我们坐了六次地铁,四次公共汽车,一次观光轮渡。

      奇怪的是,不管是乘地铁、公共汽车、轮渡都没有一个人来查票。一个荒唐的想法跃入我们的大脑:是否以后可以不买票,这点钱也可以省下来?当我们将这个想法说给德国朋友听,她连忙摆手:“的确,有时你不买票也可以搭乘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但是,地铁或公共汽车上仍然有人不定时查票,一旦查到你没买票,将处以巨额罚款,同时在你的个人档案中有一笔黑色记录,以后你出国签证、贷款买房或其他大的活动,需要政府帮忙的事,就很难得到同意。那将是得不偿失,因此不要占这个小便宜。”

      恰巧,我们遇到一个中国留学生,他来自哈尔滨医科大学。当我们提到这个逃票的事,他笑着说:“刚到德国来时,逃票太容易了。你只要做到胆大,心细,脸皮厚,就可免费到德国各地旅游。可现在,随着对德国文化的认可,我觉得逃票是一种懦夫的表现,是一种耻辱。每次出门,就自觉地遵守这里的规章制度,它像一只无形的道德之手来规范每个人荒诞的、不合法则的行为。恐怕这就是中国传统的‘近朱者赤’之说法。”

      纪律之遵守

      在德国,无意中读到一则这样的故事:一群大学生在德国某城市街头做了个试验。他们把“男”、“女”两个字分别贴在马路边两个并排电话亭的门上。结果发现,来打电话的男士都走进了“男”电话亭,女士则都进了“女”电话亭。一会儿,“男”电话亭爆满,先生们宁可在门外排队,也不去光顾正空着的“女”电话亭。这时又一位先生匆匆走来,当他看到“男”电话亭爆满时,便毫不犹豫地进了“女”电话亭。大学生们上前一问,排在“男”电话亭外等候的全是德国人,那个闯入“女”电话亭的是个法国人。

      在中国人看来,德国人是有点古板,法国人的浪漫与随意很符合中国人的口味。像德国人经过路口时,只要他碰上人行道上亮起红灯,就会很习惯地站在了人行横道线外等候,不管是否看到汽车从他面前的马路上经过。德国人信奉的是:“既然有规定,就必须遵守,否则规定还有什么意义。”

      自傲之精神

      一日,我们乘坐德国的有轨观光电车尽情欣赏路两侧现代与传统相结合的建筑,这些建筑隐藏在各种绿色植物的倩影中,在其间行车如同泛舟在绿色的海洋中,令人神清气爽。电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站,上来一个超级大胖子,他一屁股坐在两个人的位置上,才感觉刚好够用,他的胳膊——我随意地瞟了一眼——竟然比我的大腿还粗,我发现整个车厢的人都用一种特别的目光斜看着他。

      到站后,超级大胖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步步挪下车去。当他的身影从我的目光中消失时,我的思维与认识仍集中在这个人——我出生以来所见到过的最胖的人。当电车开动的一霎那,同事指着窗户外——只见那个超级大胖子,一只脚站在铁轨上,另一只脚斜靠在站台边上,正吃力地弯下腰将铁轨上的一个空矿泉水瓶拾起来。这个镜头像历史的画卷牢牢拍在我的头脑中。拾起一个空矿泉水的瓶子,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而对于一个手都摸不到自己肚脐眼的超级大胖子来说,却是一件相当费力的事。何况一个空的矿泉水瓶子与他毫无关系,可他在日常生活中,牢记的是他作为一名普通德国人必须遵守的环保法则。

      

      我想,德国的魅力与富饶只是给我这样的过客一个表象,但德国人平等之思想、自觉之意识、纪律之遵守、自傲之精神却真真实实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细细品味,德国这个古老与现代、思想与行为相结合的国家,不仅圣者如云,而且思潮繁荣而著称于世。他们的民众从小就熏陶在这些伟大精神之中,他们相信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上帝的注视中。至于那位宣称“上帝死了!”的尼采,只不过是德国伟大精神的祭祀者而已。

    浏览数(4140) | 评论数(1) | 2005-10-01
    婚姻要素(转载)  

      有位老友自称“非典型爱情专家”。他说,即使你生来淡泊名利,只想有三两知己,一本好书,也得有一个和你持同样人生哲学,可以欣赏你的人共度一生。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这世上一定会有欣赏你的人。千万别找错了人,要知道,你在一个人眼中的优点,也许在另一个人看来就是不能接受的缺点。

      此外,婚姻还有一个要素,不是性格,不是挣钱多少,也不是吃饭的口味,而是你能否在对方面前做到真正的放松。

      在对方面前,你能牙不刷,脸不洗;你能把腿放在桌上;你能放声大哭;你能大放厥词---总之,你的一切言行,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陋的,善良的还是恶毒的,都可以在对方面前不加掩饰。果真如此的话,那么恭喜你,你找到了能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试想一下,如果和一个人交往了三五年后,在对方面前仍得戴着一副假面具,那该有多累呀。

    浏览数(4257) | 评论数(1) | 2005-10-01
    推荐一个很有创意的游记  

            对于游记,相信大家都看过不少,但是这种类型的游记你们是否看过?值得一看。

                   小驴瓜瓜穿越记--稻城、亚丁、卡斯、尼汝、中甸

                *这是一个小朋友的游记、这时一个用画代替照片的游纪、......

     

        

    标签:游记 | 浏览数(7767) | 评论数(3) | 2005-09-20
    蒙塔尔的人生哲学与个人展现  

         从下面这篇文章,我们是否可以理解到,让每个人都有一个展现自己,并且能够与朋友互动的舞台是多么的重要,而这个舞台不在乎有多么华丽、炫目,而在于其根本目的:让更多的人能够简单、明了地展现自己(以用户为本),并且促进大家的互动,让所有人都获得愉悦。

     

    蒙塔尔的人生哲学

    若风尘

        意大利洞穴专家里奇.蒙塔尔曾只身到意大利中部内洛山的一个地下溶洞里,亲身经历一个长达一年的命名为“先锋地下实验室”的实验。
        “先锋地下实验室”设在溶洞内一个68平方米的帐篷内,里面除配备有科学实验用的仪器外,还设有起居室、卫生间、工作间和一个小小的植物园。在洞外山顶上的控制室里,研究员通过闭路电视系统观察蒙塔尔一个人在长期孤独生活的情况下,生理方面会产生哪些变化。
        在两千多米深的溶洞里,死一般的寂静,刚开始二十多天左右,由于寂寞与孤独,蒙塔尔曾经感到害怕,怀疑能否坚持到底,但是后来还是顶住了。它给果树和蔬菜浇水,看书,写作或看录像片,实验室内还备有一辆健身自行车,他共骑了一千六百多公里。
        度过了一年多暗无天日的地下生活后,蒙塔尔重见天日。这时,他的体重下降了21公斤,脸色苍白瘦削,人也显得憔悴,免疫系统功能降到最低点;如果两人同时向他提问,他的大脑就会乱;他变得情绪低落,不善与人交谈。虽然他渴望与人相处,希望热闹,但他的确已丧失了交际的能力。
        蒙塔尔说:过了这一年我才知道,人只有与人在一起时,才能享受到作为一个人的全部快乐。过去,我喜欢安静,常倾向于独处;现在,我宁可选择热闹,而不要孤寂。这场实验使我明白了一个人生的奥秘: 生活的美好在于与人相处
        这让我们忽然想到了一种小动物——在深海底层中小小的扇贝,它们终日紧闭着自己的壳,让人以为它们都是无情而坚毅的石块儿;可是,它们的内心明明是柔软如缎,而且有着美丽珍珠,却那样不被周围的人熟识。
        所以,如果想要得到快乐,就把自己展示出来吧。快乐与美好应如风中的花粉,带给了别人一缕愉悦,你自己也暗香盈袖

    标签:随感 | 浏览数(6251) | 评论数(2) | 2005-09-04
    平和的心是金  

     刘燕敏    2005-03-13 

      金字塔的建造者,不会是奴隶,应该是一批欢快的自由人!第一个作出这种预言的是瑞士钟表匠塔·布克。1560年,他在埃及的金字塔游历时,便作出了这种预言。

      2003年,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宣布,通过对吉萨附近六百处墓葬的发掘考证,金字塔是由当地具有自由身份的农民和手工业者建造的,而非希罗多德在《历史》中所记载的,由三十万奴隶所建造。

      在四百年前,一个钟表匠为什么一眼就看出,金字塔是自由人建造的呢?埃及考古工作者证实了布克的判断,埃及国家博物馆馆长多玛斯便对这位钟表匠产生了兴趣。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凭什么作出那种预言的。

      为了搞清这个问题,他开始搜集布克的有关资料。最后,他发现布克是从钟表的制造,预知那个结果的。

      布克原是法国的一名天主教信徒。1536年,因反对罗马教廷的刻板教规,被捕入狱。由于他是一位钟表大师,入狱后,被安排制作钟表。在那个失去自由的地方,他发现无论狱方采取什么手段,都不能使他们制作出日误差低于1/10秒的钟表。可是,入狱前的情形却不是这样。那时,他们在自己的作坊里,都能使钟表的误差低于1/100秒。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起初,布克把它归结为制造的环境,后来,他们越狱逃往日内瓦,才发现真正影响钟表准确度的不是环境,而是制作钟表时的心情。

      对金字塔的建设者,他之所以能得出自由人的结论,就是基于他对钟表制作的那种认识。埃及国家博物馆馆长多玛斯在塔·布克中发现了这么两段话:一个钟表匠在不满和愤懑中,要想圆满地完成制作钟表的1200道工序,是不可能的;在对抗和憎恨中,要精确地磨锉出一块钟表所需要的254个零件,更是比登天还难。金字塔这么大的工程,被建造得那么精细,各个环节被衔接得那么天衣无缝,建造者必定是一批怀有虔诚之心的自由人。真难想像,一群有懈怠行为和对抗思想的人,能让金字塔的巨石之间连一爿刀片都插不进去。

      塔·布克是第一批因反宗教统治,流亡瑞士的钟表匠,他是瑞士钟表业的奠基人和开创者。据说,瑞士到目前仍保持着塔·布克的制表理念,不与那些工作采取强制性、有克扣工人工资行为的国外企业联营。他们认为,那样的企业永远造不出瑞士表。

      在过分指导和严格监管的地方,别指望有奇迹发生,因为人的能力,惟有在身心和谐的情况下,才能发挥到最佳水平。

    浏览数(4240) | 评论数(2) | 2005-09-04
    我们为什么被欲望和焦虑包围着  

    凌志军

     

    一年前我到美国访问,见到一个年轻人。他的父亲是英裔的移民,他因此能够在美国出生并且长大。他的专业是计算机软件,同时还相当广泛地涉足人文领域,包括人的教育以及社会演变。他的家庭经过两代人的奋斗,已经属于中产阶级的上层,富足而且受人尊重。和他攀谈的时候,我问:“全世界都在向往的‘美国梦’究竟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他一听就笑了:“在美国,人们总是告诉你,只要你努力,你就一定能爬到社会的顶层。如果你贫穷,不得志,那一定是你自己的问题。而在我的祖先生活的英国,人们会告诉你,既然你身在底层,为什么一定要往上爬呢?下面有下面的好处,上面有上面的苦恼!”

      我被这话逗乐了。他却满脸认真,继续说:“你看,这两个国家的说法不同,可结果是一样的。总是有人生活在上面,有人生活在下面——不论有没有‘美国梦’。”

      听上去让人沮丧,可我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任何一个国家,不论它具有怎样的传统、文化、意识形态和政治结构,也不论执政者如何标榜自己“以天下为己任”,在其最基本的社会形态方面,总有一些东西是一样的,不会因为种种五颜六色的华丽外衣而有不同。比如阶层的分化、地位的高低,有人富,有人穷,有人控制着别人的命运,有人被别人控制。这些情况你到哪里都会看到,没有例外。英国人逻辑,是让大家都安于这种既定的秩序。美国人在出发点上和英国人没有什么不同,都认定这个社会存在着高低贵贱,但是结论却不同。“美国梦”的潜在逻辑是:我不想改变整个社会,但却渴望改变我自己。而且,正是因为人有高低贵贱的状况不能改变,才更加激发一个人向上爬的欲望。

      学者们喜欢用“金字塔”或者“橄榄”来描述一个社会的形态,但是无论什么形态的社会,那都是一个直立的结构,有点像一座山,或者一栋楼,而不是一片平房。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生活在不同的高度上。有人生活在上面,有人生活在下面。下面的人很多,越往上,人越少。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能感觉到变化,那不是因为中国社会没有高下之分,而是因为高下之间没有流动没有转换。

      在最近的20年里,情形不同了。上与下之间,先是出现了流动的渠道,接着就真的流动起来。随着社会的进步以及中国汇入整个世界的步伐,种种“不确定”的东西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广泛,给予中国人的感受也越来越强烈。职业不再稳定,财富不再持久,知识不再永恒,感情不再可靠,像天长地久白头偕老这一类话,已经失去了庄严的含义,取而代之的山盟海誓是“瞬间就是永恒”。我在三年前写了一本书叫做《变化》,里面描述了这些情形,还写了一句话,在这个国家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这就成了那一年的流行语。

      每个人都能设身处地地感觉到,处在不同位置上的人群是在不断变化的。有些原来生活在下面的人上去了,而原来生活在上面的人却下来了。每一次社会的变革,不论是暴力革命还是和平演变,其实都是在促成这种上面和下面之间的转换。50多年以前,共产党夺取全国政权。党的官员大都出身贫寒,却能从此走进都市,掌握了国家权力。工人农民也都成了主人,他们过去都是穷困潦倒的,现在则成为最受尊敬的人,并且极大的改善了自己的生活,而地主贵族资本家和知识分子全都沦落到社会底层。那是依靠暴力完成的转变。最近20多年,工人农民下来了,成为这个社会的弱势群体,而占有地产和资本的人以及知识精英们,重新爬上社会的顶层。这种转换不是依靠暴力,而是依靠制度的改变,它同样把种种“不确定”的情况展现在人们面前。在一个快速成长的社会中,这种“不确定”通常会以更快的节奏和更大的幅度出现。今天,即使是一个身在穷乡僻壤不会写自己名字的农民,也在期待着把自己的后代送进城里,因为他懂得这是改变命运的惟一途径。

      我有个朋友,十几年前很替国家担忧,现在他说只为自己担忧了。“我没有能力改变社会,”他这样说,“但是,我能改变自己。”每个社会都有高低贵贱,这是“确定”的;每个人的高低贵贱都是变化的,这是 “不确定”的,也即所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确定”和“不确定”交织在一起,激发着人们内心的欲望。

      如果所有人都能实现“改变自己命运”的欲望,那当然好。可惜这办不到。我们都知道,一座山或者一栋楼,上面的空间总是有限的,下面的人上去,上面就非得有相应数量的人下来。一个社会也是这样。所以,这种“确定”和“不确定”就不仅激发了整个社会的欲望,而且还导致了普遍的焦虑甚至恐惧。即使是那些在今天功成名就腰缠万贯的人,也不能保证明天是不是会跌到社会底层。

      所以,说到压力、焦虑和恐惧,上面的人一点也不会比下面的人少。人们害怕滑下去,就如同他们都渴望着向上爬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不确定”所带来的欲望和焦虑,正是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我们可以说,一个社会进步得越快,它的“不确定”也就越多。或者也可以把因果关系倒过来,一个社会的“不确定”越多,它的进步也就越快。我们国家在20世纪50年代、60年代和70年代的情形,以及在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情形,能够成为这方面的反面和正面的例证。

      另一方面,下面的人想上去,上面的人却不愿下来,这又会造成冲突。即使在一个很不正常的社会秩序中,人们也会拥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欲望,不可遏制。绝了人家往上爬的路,就如同毁灭了人家的生存希望,都会引发巨大的危机。如果不能获得正常的渠道去改变命运,他们就会寻找不正常的渠道,比如罢工、示威、绑架、抢劫、武装暴动、谋杀,甚至以恐怖手段去袭击平民。一个好的社会不是要消灭“不确定”,进而切断上下间的流动,而是建立一种机制,比如通过提高人的教育水准,再比如建立公平竞争的环境,让这种流动成为正常的和良性的。拿这样的眼光来看我们今天的社会,就会发现,我们今天之所以被激情、欲望、躁动和焦虑包围着,那是因为,我们都是生活在这种“确定”与“不确定”的社会结构中。

      但是我也结识了另外一种人。他们没有欲望也没有焦虑。我有个朋友,本来有一份收入不错也受人尊重的工作,但她不干了,只是为了回到家里去过一份安静的生活。她不属于有钱阶层,每天的支出仅仅能够维持基本的生活需要。但是她告诉我,她很满足并且快乐。还有一个朋友,她的工作并不能给她带来快乐,收入也只能保持中等偏下的水准。她本来拥有足够的向上爬的智慧,事实上也已得到老板的青睐,但是她却辞去一个较高的职位,宁愿去做一份较低级别的工作。很多同事原来在她领导之下,现在都爬到她的上面,但她泰然处之。她知道上面都有什么,那并不能给她带来快乐,所以每天只用最平常也最职业的态度做完属于自己的工作,然后就回家去和家人享受天伦之乐。她的快乐不是源自欲望,所以也就不会有通常人们所有的那种焦虑。

      这样的人不是生活在尘世,而是生活在天上。

    浏览数(4239) | 评论数(3) | 2005-08-16
    道德的起源(转载)  

         一篇老文,但是每次看都能够获得一些新的灵感。有空和大家分享。

     

    道德的起源

         把五只猴子关在一个笼子里,上头有一串香蕉实验人员装了一个自动装置,一旦侦测到有猴子要去拿香蕉,马上就会有水喷向笼子而这五只猴子都会一身湿. 首先有只猴子想去拿香蕉,当然,结果就是每只猴子都淋湿了. 之後每只猴子在几次的尝试後,发现莫不如此, 於是猴子们达到一个共识:不要去拿香蕉,以避免被水喷到. 後来实验人员把其中的一只猴子释放,换进去一只新猴子A, 这只猴子A看到香蕉,马上想要去拿.结果,被其他四只猴子海K了一顿, 因为其他四只猴子认为猴子A会害他们被水淋到,所以制止他去拿香蕉 A尝试了几次,虽被打的满头包,依然没有拿到香蕉 当然,这五只猴子就没有被水喷到 後来实验人员再把一只旧猴子释放,换上另外一只新猴子B 这猴子B看到香蕉,也是迫不及待要去拿,当然,一如刚才所发生的情形,其他四只猴子海K了B一顿特别的是,那只A猴子打的特别用力(这叫老兵欺负新兵,或是媳妇熬成婆)
      B猴子试了几次总是被打的很惨,只好作罢。後来慢慢的一只一只的,所有的旧猴子都换成新猴子了,大家都不敢去动那香蕉但是他们都不知道为什麽,只知道去动香蕉会被猴扁。
      这就是道德的起源 。
      

    阶级的起源:

      实验人员继续他们的实验,不过这一次他们改变了喷水装置,一旦侦测到有猴子要去拿香蕉,马上就会有水喷向拿香蕉的猴子,而不是全体。然后实验人员又把其中的一只猴子释放,换进去一只新猴子C不同以往的是猴子C特别的孔武有力。当然猴子C看到香蕉,也马上想要去拿,一如以前所发生的情形,其他四只猴子也想海K猴子C一顿,不过他们错误估计了C的实力,所以结果是反被C海K了一顿。于是猴子C拿到了香蕉,当然也被淋了个透湿C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吃着香蕉,美味但是也美中不足A、B、D、E没有香蕉吃却也比较快乐,毕竟没有被淋到嘛。后来C发现只有拿香蕉的那个才会被淋到,他就要最弱小的A替他去拿,A不想被K,只好每天拿香蕉然后被水淋。B、D、E越发的快乐了起来,这就叫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于是五只猴子有了三个阶级,这下子阶级也随着道德的起源了。

      
    道德的沦丧
      
      天变热了,笼子里的猴子们想冲凉却找不到地方。终于出现了一位反潮流英雄,猴子HERO。HERO在无意中碰到了香蕉,理所当然的引来了一顿饱打。但在挨打的过程中,猴子们享受到了冲凉的乐趣。等身上的水干了之后,猴子A在无意中碰撞了HERO,使HERO又一次接触到了香蕉,于是,猴子们享受了第二次冲凉,HERO遭到了第二次痛殴。
      在此之后,只要大家有冲凉的需要,就会有一只猴子X挺身而出,对HERO进行合理冲撞。大家对HERO的态度也有了明显的不同,在平时大家会对HERO异常温和,以弥补在冲凉时为维护规则而不得不对它进行的暴力举动。一天,在大家冲凉时,饱受折磨的HERO闻到了香蕉的清香,生物本能使它在别的猴子心有旁鹜时将香蕉吃了。而且此后没有了新的香蕉来填补空缺。猴子们陷入了另一个尴尬境地:没有冲凉的水,也没有香蕉,只有HERO。
      于是,另一个规则形成了。猴子在烦躁的时候会痛打HERO出气,HERO不得反抗。当笼子里的旧猴子被新猴子换掉时,新猴子会在最快的时间内学会殴打HERO。终于有一天,老天有眼,历尽沧桑的HERO被另一只猴子代替了。猴子们失去了发泄的对象,只能任意选取一个目标进行攻击。从此以后,笼子里的猴子们不吃不喝不冲凉,唯一的举动就是打架。
      这就是道德的沦丧。
      
    道德的重建
      
      实验人员对猴子们的争斗不休感到不安。为了重建道德秩序,他们决定继续供应香蕉。
      一天,正在混战的猴子们发现头顶多了一串香蕉,它们其中的一个A不顾身上的剧痛,把香蕉摘了下来。于是久违的甘露出现了,未曾尝过甜头的猴子们先是茫然失措,继而争先恐后的加入冲凉的行列。香蕉反而被遗忘了。当猴子B、C、D、E发现A在享受淋浴的同时还吃着美味的香蕉,嫉妒心使它们暂时团结起来,共同K了A一顿,将A吃剩的香蕉夺过来,但是,此刻的香蕉成了匹夫怀里的宝玉,得到它的猴子虽然可以享受美味,但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实验人员不断放入香蕉,却发现战斗比以前更激烈了。分析清楚原因后,他们用木头做了一个假香蕉扔进了笼子。此时猴子们已经学聪明了,它们知道触摸香蕉可以享淋浴,而试图独占香蕉则会遭到痛扁。于是,一个新的现象出现了,当猴子们有冲凉的需要时,会有一只猴子将香蕉拿起来,而当它发现有遭到攻击的可能时,它会马上放下香蕉逃到一边去。这样,猴子们都能冲凉,但是又不至于再象以前那样N败俱伤。
      没有猴子发现那个香蕉是假的。
      
    信仰的起源
      
      五只猴子A、B、C、D、E三个阶级快乐地生活了很久。他们精确的给出了三个阶级的定义,即吃香阶级、拿香阶级和干看着阶级,可惜猴子A由于长期的水中作业无可避免地引发了它肺部功能的衰竭,一天他在例行的拿香蕉作业中跌倒了就再也没有爬起来,于是实验人员又送进了一只同样孔武有力的猴F,当然他还是对屋顶的香蕉很有兴趣,不幸的是他最终以微弱的劣势被以C为首的群猴再次海K。第二天,又到了拿香蕉的时候,猴子C很无所谓,反正他还要吃香蕉,反正他不会被水淋到,真正恐慌的是B、D、E三猴,F是那么的健壮,他们这些媳妇是熬不成婆了,他们将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谁该去步A的后尘?
      猴子B、D、E展开了激烈的争论,讨论谁最应该做下一个拿香阶级,猴子F很奇怪也很好奇,什么叫“拿香阶级”呢?猴子B、D、E解释道:所谓“拿香阶级”就是猴子界勇敢者的阶级,需具备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精神方能得此殊荣,猴子F闻听不禁有些神往,有些跃跃欲试,当然他最终达到了目的,作了唯一的拿香阶级,再后来,B、D、E三猴陆续被换出局,换来的猴子个个健壮如C,他们继续大大出手,不过目标不是香蕉,而是那个唯一的拿香阶级。
      于是信仰也出现了。
      
    迷信的起源
      
      后来A终于被好心的实验人员拉出了苦海。
      新来了猴子F、C觉得有必要维护自己的阶级地位,B、D、E则生怕自己顶了A的缸……,在各种复杂心情的作用下,B、D、E在C的带领下爆扁了F一顿,然后强令F做拿香蕉阶级。
      F开始不乐意,后来慢慢在B等的劝说下等“待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这一宿命。 慢慢的老资格的B、D、E猴子渐渐被淘汰,C发现自己在体力上不再占有优势,很难再通过武力让这一游戏规则继续下去,觉得十分苦恼。
      这时,一只最有希望升级为吃香蕉阶级(暨C的理所当然接班人)也是C谋臣的H向C进言。于是君臣定计。H开始依靠自己多懂几种猴语而在其他若干猴面前树立的权威形象向其他猴鼓吹:“每一只新来笼子的猴子都是有罪的,这种罪责来自血统。……只有摘香蕉的猴子才能被(实验人员)送到天堂。”
      事实上,因为被水冲很容易得肺炎病倒而被实验人员淘汰掉,猴子们不知道反而以为被淘汰的猴子真的进了天堂。 渐渐,猴子都相信了这套理论,并且讲给每一只新猴子听。然后就这么流传下去越传越神奇。以至于后来摘香蕉阶级的猴子都为了能摘香蕉而大打出手。……
      这些都是C没有想到,H没有看到的,那时他们都已经死了。
      然而迷信就这么诞生了。

    浏览数(4336) | 评论数(0) | 2005-08-15
    狼行成双  

     邓一光  
      
            他在前面走着。  
            她在后面跟着。  
            中间相隔着十几步的距离。  
      
      他们沿着一片生长着红褐色赤松的山坡往坡下走,走是慢慢的那种样子,懒懒散散的,精神和筋骨都是松弛的,因为要抵抗风雪,身子略微有点儿向一边斜着, 脸也就捎带跟着向一边斜了,这样就不至于被乱风飓起的雪粒子打得生疼了,这种样子,在漫天洁白的风雪中不是那种从容的样子,那种休闲的样子,而是一种漫不 经心,一种倦憾和懒散,一种看不透的茫然,相反倒印证了这种天气。  
      
      天气是这个季节里非常恶劣的那一种,俗称鬼见愁,就是说,鬼在这样的天气里,也都把门掩得紧紧的,守着烧得炽旺的炭火,死乞白赖地不出门。气温很低, 低得万物都没精打采的,好像都打着瞌睡,若是活动着的,一律很缓慢,既无速度又无节奏,一个个要结成凌似的,鸟儿根本就不敢从天空中飞过,主要是不敢伸开 翅膀,若一伸开翅膀,在这么低的气温下,翅膀立刻就会给冻脆了,再一扑扇,羽毛都化成了粉灰。能见度也低,因为有雪,鹅毛大雪,石蕊一般大朵大朵的,密无 间隙地往下飘落;关键是还有风,很急的风,刨刀磨剪的风,把雪花刮得四下里乱撞,风又是看不见的,来无踪去无影,只知道怂着雪在那里张扬,阴险得很,于是 就看见雪花一片片的,满世界都是,一会儿悠悠晃晃,一会儿气喘咻咻,一会儿鞭抽似地往南赶,一会儿又水泼似地向北涌,没头没脑的,让人看着眼累。  
      
      他们在风雪中慢慢走着。  
      他和她,他们是两只狼。  
      
      他的个子很大,很结实,刀条耳,风过时一片尖啸,目光炯炯有神,牙爪坚硬有力,细腰宽肩,腹部收得很紧,很像一具造型美妙而又严格的细颈瓷瓶,他属于 那种魁梧伟岸的样子,那种能烤化岩石驱风避流的样子。他那种样子,一看就知道皮毛下是有过无数次惊心动魄的创伤的,那些创伤是一些坎坷不凡的经历,那些坎 坷不凡的经历蓄集起来,若是不放弃, 就有所不同了,就是一种实力和气质的显示了,进一步的,就是一种高贵品质的显示了,当然,人们现在是看下列这一点的,人们现在看到的只是他棕黄色的皮毛, 这种颜色的皮毛,在一片洁白的大雪中,仿佛就像这个世界留存下来的最后暖意,它是唯一对抗着这个冬天世界的象征了。  
      
      她则完全不一样,她个子小巧,充满了灵气,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有一种小南风般朦胧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她体态匀称,顾盼有 风,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他的风格是山的样子,她的风格则是水的样子,也就是说,他让人知道什么是有,什么是在,而她呢,不像他那么抢眼,不像他那 么老想着占地势,让普天下的人,都冲着他鼓掌,她是另外的样子,同样也是一种标志,因为有了她的样子,这世界才不光是有了,而且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活过 来了。她的皮毛与他也是不同的。她的皮毛是一种冷凝气质的银灰色,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能与一切融合且使融合者升华为高贵的,那银灰的颜色与这冰雪的天气 搭配得极好,是它使这白得糁人的大地间有了一种活意,有了一种灵气,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新鲜,这也是一种富贵的品质,因为有了这种富贵的品质,她就可以和 他匹配,他们共同的,与这毫无生机的冰雪世界格格不入了。  
      
      他在前面走着…  
      她在后面跟着。  
      中间相隔着十儿步的距离。  
      
      他的步子稳健,有力。这是他一贯的步子。但是现在不同,现在他有些犯躁,步子下得急。有一种故意作对的成分,这样就踢起一道道雪掺子,那些雪掺子扬起 来,在他缃黄色的腹部粉碎开,慢慢涸化入凝止的空气中去了。他这样是带着情绪的,他在前面走着,有时候停下来,转过他巨大的头颅来看她一眼,他看她的样子 分明也是带着情绪的,用尽可能多的眼白部分,自下而上,狠狠地剜那么一下,同时在鼻孔里哼一声。  
      
      她在他的后面跟着,目光一直是在他的身上的,当然也就完全能够洞悉他的情绪。她满不在乎,步子轻巧地在棉花絮似的雪地上走着。这也罢了,她反而要去招 惹他,在他用目光剜她的时候,她就用自己的目光去迎着他,迎还不老老实实地迎,而是带着一丝笑意,是那种顽皮的偏不合作的揭短的笑意。她的眼睛像所有狼的 眼睛一样有点斜,眼斜着,秋水似的深澈和潮润,永远地有着一层雾气,况且还笑着,这样的眼神,连漫天飓着的雪花都被迷住了,稠稠酽酽飘不动的样子,哪里还 能迎合他,给他赌气的心情制造什么氛围呢?  
      
      这样他就更有气了,他发狠地用脚去踢雪,把雪糁子踢得扬起来迷住了眼睛。他这个样子,使他一点儿也不像一头狼,反而倒使他像了一个不晓世故的孩子,这 一点,他从她忍俊不禁的眼神里完全看出来了,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不晓世故就不晓世故,孩子就孩子,有什么了不起。他这么想。在鼻孔里又狠狠地出了 一口气。  
      
      他这么想,这么做,那是有理由的,理由就是那只兔子。那只兔子,很肥的野兔子,它从一丛生着乳白色绒毛的白薇中蹿了出来,在他们的面前仓皇地逃开,他 那个时候正好有点肚饿。他们站在一片雄伟的塔松林子边上,在他们不远处,有一头灰褐色的雪豹。正懒洋洋地朝树林中走去,而他们的头顶,有一只淡腹雪鸡,正 卧在一株大腹便便的塔松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这一切都使他显得兴奋起来。他想这太有意思了,他想看我的。他这么想着,埋了头,收了四爪,微微提起下 腹,身体向后坐去,然后一发力,弹丸似地射了出去。  
      
      但他并没有捉住那只兔子,她比他快了半拍,在他的前面蹿了出去,她穿花似的用她灵活的步子在他面前做了眼障,使他奔跑起来失去了速度和节奏,她还用前 爪撩起雪掺子来,去扑赶郡只惊恐万状的兔子,使那个踩着死神发梢的可怜鬼跑出更没有规律的步子来。她这么做纯粹是为了开心。她想和他做一个游戏。有时候他 太严肃了,跟七月间的太阳似的密不疏风。她却总是疯疯癫癫的,喜欢有更多的惊喜和情趣。如果一定要她来选择,她宁可选择游戏而放弃美味。这当然和她一贯的 不操心生计有关,但是不是可以说,这也和她一贯的快乐心境有关呢?  
      
      兔子是在他们的面前眼巴巴地跑掉的。  
      
      有时候他真的有点弄不懂她,她是他的配偶,用人的称谓来说,她是他的妻子。他是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征服了她的。用征服这个词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因 为他是狼群中最出色的一个。他们结成了伴侣,然后他们在一起相依为命,共同生活了整整九年,九年的时间,对于狼的婚姻来说真是够漫长了,这其间,她不知为 他操碎过多少次心,她曾一次次地把他从血气冲天的战场上拖下来,把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他拖进荒僻的山洞里,她用舌头舔他的伤口,舔净他伤口上的血迹,把猎 枪的沙弹或者凶猛的敌人咬碎的骨头渣子清理干净,然后,从高坡上风也似的冲下去,去追捕獐獾,用獐脐和獾油为他涂抹伤口。做完这一切后,她就在他的身边守 着他。她在他的身边卧下,整日整夜的,一动不动,有时候她用她那双潮润的眼睛看一看昏迷不醒的他,又看一看不断涌进新鲜空气的洞口。一到夜晚,她就不断地 嗥叫,以警告企图靠近山洞的敌人。在整个寒气逼人的夜晚,她咄咄逼人的嗥叫声传遍了整个山野。  
      
      但是,更多的时候,不是由她看顾他而是相反,是由他来看顾她的,做为狼,他们的生存环境是相当恶劣的,他们得去无休无止地追逐自己的食物,得与同伴拼 死拼活地争夺地盘,得提防比自己强大的凶猛对手的袭击,还得随时警惕来自人类的敌视。这真的很难,可以说太难了。有时候他简直累坏了。他总是伤痕累累,疲 于应战。而她呢,却像个不安分的惹事包,老是在天敌之外不断地给他增添更多的麻烦。她太好奇而且有着过分快乐的天性,她甚至以制造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 麻烦为乐,而唯独不考虑如何去应付和收拾那些麻烦事。他不得不重复着与环境和强大的放手抗争,他怒气冲天,一次又一次深入绝境,把她从厄运之中拯救出来。 他在那个时候简直就像一个威风凛凛的战神,没有任何对手可以扼制住他。他的麻烦更多的是由她造成的,包括他的创伤,但同时,他的成功和荣誉也差不多全是由 她创造出来的。我们完全有理由这么说,没有她的任性,他只会是一只普通的狼。  
      
      现在他在生着她的气。他为了那只兔子而耿耿于怀。他弄不明白她,而她却还在调笑他,这种情况和大多数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风有些大,雪也有些大,这让他的生气和她的调笑困难了一些,但总体来说,也都无伤大雅的。  
      
      他们走着,有时候停下来,大多时候的停下来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他停了下来,她也就跟着停了下来。但也有的时候是不同的有一次是有一只大鸟从他们 头顶上飞了过去,那是一只名字叫做雕的大鸟,它的体长至少有一尺,黑色的弓型嘴,跗和趾爪上覆盖着厚厚的羽毛,样子十分神秘。它强有力的翅膀:带起了一片 雪,那片雪像一阵迷乱的云似的把它笨重的身体托向了空中,还有一次是两只杂食类的小鸟,它们闯进了他们的视线内。一只是有着紫绿色金属光泽羽毛的岩鸽,它 行走得十分快疾;另一只是长着沙棕色毛羽的沙鸡,样子神经兮兮的,它们缩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他朝它们看了一眼,是那种很平静的目光,有些心不在焉的 样子,很快就走过去了。  
      
      他的第三次停下来的时间显得稍许有点长了些,她丝毫没有在意,他停下来,她也就停了下来,借着他全神贯注地在那儿发呆的时候,东张西望地去打量四下里 快乐的由头。那是一枚齿菊石,它躺在一大片茂盛的野参之间,也许是因为那一大丛手掌似的参叶的遮掩,它竟没有被大雪掩没。那是一枚十分漂亮的齿菊石,它的 盘壳光滑晶莹,叶部锯齿如浪,缝合线向外翻卷,样子真的就如一朵绽开着的菊花,或者就像是一滴凝在那里的海浪,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它,他的样子专注而 投入。他被那枚小巧玲咙的古代无脊椎头足纲动物化石给彻底地迷住了,那一瞬间,他的眼中甚至弥漫出一层温馨的泪光。  
      
      他们第四次在雪地里停下来的时候,情况就和前三次完全不同了,这一次他们遇到了一点麻烦,严格他说,是遇到了一次危险。危险是来自同类的。那是另外一 群狼,大约有二十来只,他们大部分是成年狼,一个个瘦骨嶙峋,皮毛肮脏,目光呆滞而冷漠,他们就像一群幽灵似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座小山包上。  
      
      他们双方彼此发现的时候先是紧张了一下,等弄清楚身份后又都释然了,然后他们互相通报了姓名和各自所属的群落,他和她于是知道了,对方属于一个叫做派 的狼群,那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狼群,他们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支。他们这个群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过丰收的日子了,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化整为零,到处迁徙。他 和她互相对视了一下,从对方潦例败落的样子看他们相信对方的话是真的。他告诉对方他和她就是一个群落,他和她,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他们的群落名字叫 极,他们曾经也累赘过,有时候是三个,有时候是五个,但是这种现象只是暂时,一旦孩子长大之后他们就会把孩子赶走,赶到荒原上去,赶到大漠里去,让孩子成 为狼群里新鲜的一族,这种过程匆忙而又短暂,本身就是新鲜的,他和她为此非常的骄做。他们不必拿任何别的什么来证明他们自己。他们连骄做都是单纯的,无须 与别人分享。  
      
      属于派那个群落的狼群的小头目是一个名叫夜蛾的狼,他是一头年轻的公狼,黑色的皮毛,瘦长腿,相貌英俊,他因为领导着十多匹狼而显得有点儿目空一切, 夜蛾告诉他和她,他的狼侦察到,在二十里路外的大草甸子里,有一大群转移草场的羊群。羊很肥,天气又是这种夜黑风高的样子,纯粹是在帮忙,他们不好意思不 去大肆劫掠一番。夜蛾说,考虑到他们共同属于狼,同时考虑到狼的见者有份的老传统,他代表派邀请他和她与他们共进晚餐,也就是说,他代表派邀请他和她同他 们一块去洗劫那一大群肥美的羊儿。  
      
      这真是一个具有诱惑性的好建议,对于狼来说,这个建议可以说是太具有诱惑性了,何况他和她真的有点饿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已经有点晚了,雪是一 点也不见小,关键是风尤其的猛烈,这样的天气,如果能有一场风雪之中尽快的逐猎,以及一只肥美的羊儿做晚餐,那真的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他对风雪之中的逐猎 和肥美的羊儿都很有兴趣,尤其是在他们刚刚失去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的时候。但是他没有立刻向那只名叫夜蛾的狼表态,而是转过头来先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她。他 发现她和他的反应不一样,她的眼神是冷漠的,有一种比夜蛾更加傲岸的神情。他立刻明白了她是在拒绝。他想那一群肥美的羊儿真是可怜得很,她对它们不感兴趣 呢,还因为是讨厌了夜蛾,或者是脏兮今目光冷漠的派们,于是连他们的邀请都一起讨厌了呢。他这么想着,转过头去,隔着十几步远的风雪。淡泊地对夜蛾说, 不。  
      
      夜蛾愣了一下,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夜蛾没有想到他们会拒绝他的邀请,他没有邀请他们俩去与一群鬣狗或是豺作战,没有邀请他们俩去招惹野猪或是熊瞎子, 他是邀请他们一块儿分享一群和肉没有什么两样的羊儿,他们邀请如果要算是恩赐也不是说不过去,但是他们却拒绝了,他们样子很淡泊地对他说,不,他们凭什 么?  
      
      夜蛾的目光中掠过一道残忍的寒意,他显得有些不耐烦似的把瘦长的腿支愣起来,从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她。  
      
      夜蛾说,不?他隔着有十儿步远的风雪,加上没有在意,开始没有听清楚夜蛾说的是什么,后来夜蛾又问了一句,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nbsp][$nbsp][$nbsp][$nbsp]他说,是的,不。  
    [$nbsp][$nbsp][$nbsp][$nbsp]夜蛾说,你们不识抬举。  
      
      本来他已经走开了,在他第二次回答它那个不字后,他已经决定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名叫派的狼群和这个名叫夜蛾的年轻公狼,既然他已经决定了不参与他 们的那场狂欢节,他也就没有必要留在那里了。实际上,他已经转过了他的身子,朝一旁走开了,但是,夜蛾的那句话却使他站住了,他在风雪之中重新转过了他的 身子。  
      
      他盯着夜蛾,说,你说什么?  
      夜蛾说,我说你们俩是一对不识抬举的蠢东西。  
      他有些困惑他说,你怎么了?你没病吧?  
      夜蛾傻笑着说,我很好,我很健康,我简直太健康了,倒是你们俩,像一对呆瓜。  
      他停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夜蛾说,我知道,我在嘲笑你们。  
      他冷冷他说,你活腻了。  
      夜蛾说,哦?  
      
      她站在那里,她和夜蛾身后的那一群狼,这时都警觉地注视着他们俩。夜蛾身后那一群狼,接二连三地伸长了脖了朝着天空嚎叫。她没有,她只是扭过头来安静地看他,看他有什么反应。他的反应也就是她的,在面对挑战的时候,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这一次没有和她交视目光,他这一次只是紧紧地盯着山坡上的夜蛾,他生气了,而且是非常的生气,这和生兔子的气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儿。他邀请了他们, 他拒绝了他的邀请,情况就是这么简单,他凭什么说他们不识抬举?凭什么说他们是一对傻瓜?这头名字叫做夜蛾的狼,他很年轻,很英俊,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可以 傲视一切,如果他真的认为他可以这样做那他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在雪地里慢慢弓起身子,把四只爪子撑直了。他的棕黄色的皮毛就像一袭披风似的,在凛冽的北风中乍立起来,他的两只耳朵像一对短刀,紧紧地抿贴在脑 后,风在那里不断地被切割开,发出尖锐的呻吟声。他面对着山坡上那头有着黑色毛皮的年轻的狼慢慢抬起下颌,目光中渐渐渗出血色,他的样子充满了威严和骄 做。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不肯风化的岩石,风扬起大朵大朵的雪花击打在他身上,立刻就粉碎了。  
      
      他那么站立着,然后,他慢慢朝着山坡上走去。  
      
      夜蛾是在最后那一刻做出了那个决定,也许这个决定太过于冷静,有些含着屈辱的成份,但不管怎么样,这个决定至少避免了一场血腥厮杀,进而避免了一次更 大的羞辱,夜蛾似乎是突然悟到了自己的无聊,要么他是听到了二十里路外草甸子中那一大群肥美的羊儿如音乐的招呼声,现实的诱惑使理想主义的斗志顷刻间就化 为乌有,夜蛾在敌手即将走上山坡的时候扬起他漂亮的头颅,朝天打了个尖啸,扭过头去,带着他那二十多个部下扬长而去。  
      
      如果不是嗥叫得太张狂,狼在风雪之中的消失是无声无息的。  
      
      派的消失,使整座山冈一下子就寂静下来了,只有单纯的风雪声,在稀疏的松林里撞来撞去,仿佛是一阕重返的天籁,他站在那里,似乎对派的消失有些不明 白,有些不知所措,一时找不回念头的重心似的。她从山冈下,慢慢走上来,走到他的身边,站住,她的目光和他的目光是在一处的,遥视着由派搅起的正在徐徐落 下的雪雾,她知道因为失去了一场搏击,一场关乎尊严的搏击,他是有些失意的,甚至于,他是有些疼痛得切齿的,她当然也是为着他而遗憾了,但同时她也认为, 他们是不配与他作战的,他们只配呼啸着去袭击那一群转场的羊儿。她这么想着,就温馨十足地贴了过去,用自己的脖颈,去摩擦他昂立在那里的脖颈,她要把他的 失意摩擦掉。  
      
      命运就是在这里被改变了滑行的方向的。  
      
      她那个时候感到饿极了。实际上她早就有点饿了,他们还是在两天以前捕到一头鹿,正经吃过一餐,那之后他们的运气一直不太好,有一次他试图去猎捕一只 鹰。那只鹰在低空盘旋着,追逐着几只在雪地里突围的田鼠。他想利用高坡上的跳跃把那只鹰从天空中猎击下来。他的失败是合乎正常情理的,他向前奔跑了几步, 从高坡上跃起来,像一只腾空飞翔的鸟儿,可是他并不是一只乌,而是一头狼,他十分不情愿地从空中跌落了下来。他在雪地里摔得够呛,跟头把式地滑出了老远。 她当时站在一边。她乐坏了。有一阵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她真是喜欢他的那种执著的傻劲儿。他的念头充满了金黄色的理想主义抱负。他怎么会想到去捕猎飞翔 在天空中的鹰的?那以后,她故意放走了那只昏头昏脑的兔子。她是想要把她得到的快乐蔓延下去,蔓延到她觉醒时的每一个角落。她怎么会想到她会饿的呢?现在 她真的饿了,饿得肚子咕咕地直叫,而且天气又是这么的寒冷,她又冷又饿,简直都想哭出来了,她甚至开始怀念那只在雪地里笨拙地逃开的兔子了。  
      
      天在义无反顾地黑下去,雪是蓝莹莹的那一种,风把一天的云朵都搅和成了比雪更细碎的雾的样子,使视觉成了土地上最莫可奈何和不能相信的东西,他决定尽 快地去为她弄到果腹的食物,也为自己弄到果腹的食物。他选择了进村子这一条路,这是一条危险的路,对于狼来说,他们最不愿意与人类打交道,他们不愿触及人 类拥有的利益,如果不是为了报复,他们基本上不靠近人类居住的地方,他们因此而把自己限制在荒原和森林中。但是此刻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看出她的快乐正在风 雪之中迅速消失,她的湿漉漉的黑鼻子是冰凉的,银色的皮毛在渐浓的暮色中缺乏光泽,潮润的眸子里那层迷人的雾气正在不可遏止地消散开。这使他感到烦躁。他 为自己的无所作为而感到脸红。有一阵他竭力驱使自己不转过脸去看她。他想他算得上什么样的丈夫呢?他就是在这个时候决定乘着夜色进村去寻找食物的。  
      
      天很黑,风雪又大,一酱柞杆远的地方就难以分辨出什么来了。他们在这种状况下朝着灯火依稀可辨的村子走去,自然就无法去发现那口井了。  
      
      井是一口枯井,很有些年头了,原先水很足,且甜,汩汩地老不见底,后来不知怎么断了水脉,就枯了,空剩下三丈来深的干井筒子,冻得像岩石似的井壁上, 图画似地长一些叶片儿肥大的铃兰和宽叶香蒲,另外更多的是黑乎乎的泥苔。井在平时被村里人当成一口窖,窖些地瓜自莱之类,不当窖的时候就是一个空空洞洞的 纪念,冷冷森森地躺在那里,让人们来来往往地看了,一点点忆出它往昔的好处来。  
      
      井的样子像大地上的一只独眼,时刻睁着,本来也是无碍的,偏偏连日下雪,偏偏村里人不愿让雪灌了井,将一黄棕旧雪披事先护住了井口,雪披捧着雪,就将 那口并不经心地做成了一个陷阱,村里人也不会想到,这么大的风雪,呼吸都封住了,还会有谁往村子里来。村里人若想到了,也许就不会往井口埋雪披了。问题 是,村里人实在没想到。  
      
      他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中间相隔着十几步。他是丝毫也没有预感,待他发觉脚下让人疑心的虚松时,已经来不及阻止自己了,他,一袭雪披,以及一大堆膨松的积雪,一起朝井底坠落下去。  
      
      她那时正在看雪地里的一处旋风,旋风中有一枝折断了的松针,在风的嘻弄下旋转得如同停止不下来的舞娘。轰的一声闷响从脚下的什么地方传来,她这才发现 他从她的视线中消失了。她奔到井口,朝那个黑黝黝的窟窿往下张望。那是一段不可知的距离,她的视力无法穿越它们。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她不知道这口阴险 地埋伏在洁白的雪下面的井究竟要干什么。她不知道他跌下去会跌得怎么样。她突然有一种极度的害怕。她害怕他会永远地消失在那黑色的背后,不再出来与她厮 守。  
      
      她朝井下喊。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喊道你在那里吗?  
      
      他在那里。  
      
      他有一刻是昏厥过去了。三丈来高的井深,他一点儿也没有留意,突然的陷落,跌得又有些重了,落到井底时,全身的筋骨都跌散了架。但是他很快清醒了过 来,并且立刻弄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也是一种素质,一种生存的素质。现在他并不害怕什么。他发现情况不像想象的那么糟糕,他只不过是掉进了一口枯井里。他 想这算不得什么,比这种情况麻烦一百倍的事他也遇到过,他曾被一口猎人安置的活套套住,那个活套是用来套雷鸟的,还有一次他被夹在两块顺流而下的冰砣当 中,整整两天的时间他才得以从冰砣当中解脱出来。另外一次他和一头受了伤的野猪狭路相逢,那一次他的整个身子都被鲜血染红了,没有一块皮毛是完整的。他经 过的厄运不知道有多少,最终他都闯过来了,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福祉高照的家伙,但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会放弃,他想他就是这样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耸了耸身子,摇晃掉沾在身上的雪粉和泥上,开始打量和研究出路。  
      
      井是那种大肚瓶似的,下敞上束,井壁凿得很光溜,长满了生机勃勃的蒲类植物和厚厚的苔薄,没有可供攀援的地方。他想这有点讨厌,比希望的要困难一些。但这并没有让他气馁。他想他会找到办法来对付这些麻烦的。  
      
      她说:你在那里么?  
      他说:是的,我在。  
      她说:你没事吧?  
      他说:没事儿,我很好。  
      她说:你吓坏我了。  
      他说:别担心,我会上去的。  
      
      他这么说,他根本看不到她,但他决定试一下,不是试看见她,而是试离开这口倒霉的枯井。只要他能离开这口枯井,他想怎么看她都行。他这么决定了,他就 要她离开井口。他要她站开一些,以免他跃出井口时撞伤了她。她果然站开了,站到离井口几尺远的地方。除了顽皮的时候,她总是很听从他的。她站了一会儿,听 见井底传出他信心十足的一声深呼吸,然后听见由近及远的两道尖锐的刮挠声,随即是什么东西重重跌落的声音。  
      
      她朝井口奔去。  
      
      雪停了。风也停了。它们那种脾气,一向是没有招呼,说停就停了。雪和风停得正是时候,它们一停,天空中的沉霾就散开了,现出月儿来。月儿是积蓄长久的月儿,把大地映照得一片明亮,这样,爬在井口的她就完全借着月色看清他了。  
      
      他躺在井底,一头一身全是雪粉和泥上,样子脏极了,他并没有像自己许诺的那样幸运。他刚才那一跃,跃出了两丈来高,这个高度实在是有些了不起的,但是 它离着井口还差着老大一截子呢。他的两只利爪将井壁的冻土刮削出两道很深的挠痕,那两道挠痕触目惊心,同时也是一种深深的遗憾,它似乎是在那里说,他想要 跳出这口枯井去并非那么容易的事。  
      
      他躺在井底,愣着。她趴在井口,也愣着。他们一时都不说话,都为这个事实被发现出来而感到有此沮丧。说实话,这种事对他们两个算得上一次很重的打击 了。在这个刚刚停歇下来,万籁俱寂的雪夜里,这种打击真的让人难以接受。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她,他们很快都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眼下正停泊在事实的岸边。他有 很长时间没进食了,饥肠辘辘;他在井底,井底范围狭小,无法助跑以提高跳跃的质量。况且是难度更大的垂直向上的跳跃,这一切都使他无法跳出通常的水平来, 也就是说,他现在是身陷樊笼,他根本不可能再创造出昔日的辉煌了。  
      
      她哭了,她是看清楚这一点之后哭的,她爬在井沿上,先啜泣,后来止不住,放声出来,哭得呜呜的,伤心极了,她说,呜呜,都怪我,我不该放走那只兔子。  
      
      他在井底,反倒是笑了。他是被她的眼泪给逗笑的,他的笑声很洪亮,因为井的封锁而扩大了,声音嗡嗡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抖落掉身上的泥上和雪粉,仰着头朝井沿上的她说。好呀,你这么说了,你去把兔子给追回来吧。  
      
      天渐渐亮了,那段时间里一直没有再下雪。晴得很干爽,在天亮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离开了井台,到森林里去了,去寻找食物。她走了很远,终于在一株又细 又长的橡树下捕捉到一只被冻得有些傻的黑色细嘴松鸡,她又冷又饿。她差不多快要饿昏过去了。她捉住那只松鸡后有一刻把身子伏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她自己一 动就会把松鸡吞进肚子里去,她是强忍昔肠胃的痉挛才把那只松鸡带回到井台边的。  
      
      他把那只肉味鲜美的松鸡连骨头带肉一点不剩全都嚼了,填进了胃里。他感觉好多了。也许他仍然可以吞下一头野驴或者一头傻狍子,但现在已经足够了,他发现力量和信心重新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可以继续试一试他的逃亡行动了。  
      
      这一次她没有离开井台。她不再顾忌他跳上井台时撞伤了她,她趴在井台上,有时候站起来,绕着井台转半个圈,从另外一个方向观察他。她不断地给他鼓劲 儿,呼唤他,鼓励他一次又一次地催促他起跳。有时候她有些急躁。她在上面泪水涟涟地责备他,攻击他的懒惰和灰心。但是大多数的时候她是把她的前面两只爪子 伸向他的,她是把她分明的企望伸向他的。隔着井里那段可恶的距离,她伸出双爪的姿式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的背景中始终是那么地坚定,这让井底的他一直热泪 盈眶,有一种高高地跃上去用力拥抱她的强烈欲望。  
      
      然而他的所有努力都失败了。他的每一次起跳都相当有力,相当的高,充满了求生的欲望和愤怒的抗争,但是同样的,他的每一次起跳都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重 新跌回到井底,跌回到起跳的原地。井口就像一个阴险的魔鬼,不管他跳得有多么高,它始终都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嘲笑地看着他,他每一次的起跳只不过是徒劳地在 井壁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爪印罢了。  
      
      在第十五次的尝试失败之后,他躺在井底下不动了,疲惫不堪地喘着粗气,她从井台上欠起身子,站在那里。他们两个都沉默着,不再说话,那一刻,他们共同地都感到一种绝望的念头在向他们袭来。  
      
      天亮的时候她离开了井台,消失在森林之中。这里离村庄太近,村子里人们的身影绰约可见,她不能留在井台上,否则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整个白天的时间里只剩下他了。他躺在井底的背阳处,一动也不动,只是在漫长的凝止之中,偶尔抬头望一望井口那方狭小的天空。不断有人从井台边走过,有 时候是猎人带着一群出猎的猎犬,有时候是孩子们驾着的雪橇,它们溅起一些雪粉落下井来,掉在他的脸上、身子上,麻酥酥的,他没有去抖落它们。他仍是不动的 样子,仿佛是井底一段原有的黑暗。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悲观,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地,有一种想要哭的感觉。  
      
      天黑之后她回来了。她很困难地来到了井台边。她为他带来一只獾。她自己也已经吃饱了。为此她付出了很大的力气。为了填饱自己并且准备更充足的一份食物,她差不多整整一个白天都没有停止过追逐和厮搏。  
      
      天上又在下雪了,但雪不大,飘得很安静,一点儿声息也没有,悠悠缓缓的很美丽,因为如此,因为那些无声的舒缓,才让人觉得这飘舞着雪花的夜晚是那么的 静滥和安详,雪是无染的雪,洁白到极致,就把月光反映到井底下。使她在井上便能看得清楚他。她看见他用力而专注地撕咬那只獾,很满足地把它嚼碎并且吞下 去。她的眼睛潮湿了,鼻子有些堵塞,她要他别那么慌,慢慢吃,天才刚刚黑,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在井底,把那只獾一点儿不剩地全都填进了胃里,他感到黑夜重新归还给了他信心,整个白天渗透进他全身的恐惧和孤独此刻已荡然无存。他趴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开始了他新的尝试。  
      
      她有时候离开井台,走到通往村子的路上去,看看他们是否惹出了什么动静,然后她再折回到井台边来。她总觉得在她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奇迹更容易发生, 她在那里张望着,企盼等她回到井台边上的时候,他已经大汗淋漓地站在那里,喘着粗气傻乎乎地朝着她笑了。但是没有。他并没有站到井台上来。他确实大汗淋 漓,确实喘着粗气,可他仍然在井下。他挟火裹风,像一道姜黄色的闪电,在黑暗中,一次又一次地朝井上扑来。他干得是那么地投入,那么地卖力,他还从来没有 那么投人和卖力过。可是那并不能证明什么。他每一次的跃起都伴随着同样距离的跌落,他跃起的越高就跌落得越狠,有好几次他都摔得很厉害,好一阵爬不起来。 雪是静静地在那里下着,样子像是在水里似的,降落得很慢,看着一朵朵飘着,老半天都落不到地上。这是风做成的风一不在的时候,雪就下得有点怪模怪样了。竟 然有月亮,很圆很亮的月亮,明目张胆地挂在那里,一点也不受雪花的干扰,他在月亮下跃起,落下,咚的一声闷响,那月亮就抖一下,一直这么抖下去,终于抖落 到松梢下,看不见了。  
      
      天亮的时候,她再度离开井台,消失在森林里。  
      
      太阳升起的时候,雪地里一片耀眼的雪光。有一只风头百灵落到井台边来,歪着头朝太阳看,看一阵,张嘴来了一串亮丽的啾鸣,阳光在那串亮丽的啾鸣声中碎 成无数金黄色的矢羽。他躺在井下的背阳处,让黑暗和潮湿把自己罩住,万念俱灰地闭着眼喘气,他浑身肮脏不堪,土黄色的皮毛凌乱得完全不成了样子,因为不断 地摔打跌落,他的身子已经有些浮肿了,这使他显得相当的萎顿不振,他把他的整张脸都埋藏在前爪中,一动不动,就这么,捱过了漫长而孤独的白天。  
      
      她在整个白天都不曾有一刻的停歇。为了寻找食物她走了很远的路。她差不多把森林全部搜索了一遍,她比他要累得多。她差不多快要累垮了。她顾不得她那身 凌乱的皮毛。而且,她不止一处受了伤。在追逐一只蛮狗而未能得手之后,她竟然昏头昏脑地去攻击一只鬣狗,结果被对方咬伤了脖颈。她带着那些伤口,拖着一身 随风披拂的银灰色皮毛在松软的落叶上奔跑,她掠过白桦林和雪松林的匆匆身姿充满了一种伤感和悲壮,而她奔跑时带起的雪粉,像一片神秘的云雾似的在雪地上延 伸,久久地悬在那里不曾散去。  
      
      天黑的时候,她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井台边。她很难过,心里充满了愧疚的疼痛。她的运气太不好了,整整一天时间,她只捉到了一只还没有来得及长大的松鼠。 她自己当然是饿着的,只是象征性地舔食了一些雪。她知道那只可怜的松鼠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如果在平时,他连正眼也不会瞧它一眼的。它完全够不上他瞧它的资 格。可现在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能把那只松鼠给他么?她的心里一阵阵地疼。她觉得真是太委屈他了。她甚至认为是她使他受到了这样的耻辱。  
      
      但是接下来她所看到的事情却使她从沮丧之中很快挣脱出来了。她感到了一阵惊喜,他在井底,但却不像昨天那样,无所作为地等待着她的到来。他是在那里忙 碌着,忙得大汗淋,他是在把井壁上的冻上,一爪一爪地抠下来,把它们收集起来,垫在脚下,把它们踩实。他那么干着,非常投入。他肯定干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的十只爪子已经完全劈开了,不断地淌出鲜血来,这使那些被他一爪一爪抠下来的冻上上,显得湿漉漉的。但他一点儿也没有放弃的意思,他仍然在那里,仰着 头,伸了双臂,满怀热情,一爪一爪地从井壁上抠取冻土。她先是愣在那里,但是她很快就明白过来了,他是想要把井底垫高,缩短井底到井口的距离。也就是说, 他是在那里,创造着拯救自己的生命通道。她一旦明白这个之后,眼睛一下子就潮湿了。她想他是多么地勇敢哪!她的喉咙哽咽着,差点儿就把这句话喊出来了。   
      
      现在她也加入到他的努力中来了,她把那只可怜的松鼠丢到一边,她让他先一边歇息着,她来接着干。她在井坎附近,刨开冰雪,把冰雪下面的冻土刨松,再把 那些刨松的冻上推下井去,她这么刨上一阵,再换了他来,把那些刨下井去的冻上收集起来垫好,重新踩实。这个工作干起来很费劲,很枯燥,但是他们干起来却十 分开心,十分卖力。因为有了她从井台刨下来的泥上,他不必一点一点地从井壁上往下抠冻土了,他只需要隔阵把那些浮土踩结实,这样速度就快多了。他们这样又 干了一阵,他发现她在井台上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在井下大声地催促她。他有点急不可耐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是饿的,也是累的,她还有伤,有阵差一点扎倒在雪地 里了。她强忍着撑住。她喘着粗气,看了看正在迅速西坠的月儿,然后又扑向被她刨松的冻上,把它们用力推下井去。整个夜晚,空气中充满了新鲜的浓了的黑森森 的冻土的芬芳。  
      
      天亮时分,他们停了下来他们全都累坏了,汗水在皮毛上凝结成无数的冰珠子,就像一身华丽奇瑰的铠甲,身子一动就发出金属的锐音。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很满 意,那些冻土,它们在被重新踩实之后己经有很厚的一层了。它把那口枯井的恐怖填充得再也没有那么可怕甚至,它使那口枯井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有了一丝生命的暖 意,他们都看出来了照这个样子干下去,再干上一个晚上,最多两个晚上,他们就会得到足够的高度,他站在那个高度上,轻而易举地跃起来,跃出那口孤独的枯 井,这个前景使他和她都激动了好一阵。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离开了井台,拖着疲惫的身子朝森林中走去。她得为他们最后的努力寻找食物,而他则再度卧倒在井底的背阳之中去,休养生息。他在等待着黑夜的再度到来,等待着自由地在无垠的雪地上奔逐的时光的再度到来。  
      
      如果事情就像这么发展下去,那他们肯定会如愿以偿的,他们会在下一个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最终逃离那口可恶的枯井,双双朝着森林里奔去。这真是一个美好的 前景。这个美好的前景就和冉冉升起的太阳一样,令人怦然心动。但是,事情在最后却没有按照原有的轨道发展下去,而是在某一个关键的地方出现了差错。  
      
      有村子里的两个少年发现了他们。  
      
      两个少年乘着狗爬犁路过了那口枯井。两个少年看到了被扒开的积雪和刨得坑坑洼洼的冻土。两个少年走到井台边,朝井下看,他们发现了躺在井底心怀憧憬的 他。两个少年拿冻土块来抛他。他们很兴奋,他们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地方用冻土块抛过一只活狼。当然,他们村子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么干过。他们认为这是 一种荣耀,他们为这种荣耀而骄傲。他们抛冻土块,他们抛了一阵之后抛累了,然后他们跑回村子里拿一支猎枪来,朝井里的他放了一枪。  
      
      他在枪响的时候跳开了,但尽管这样他还是被打中了,子弹从他的后脊粱射进去,从他的左肋穿出。血像一条暗泉似地往外蹿,他一下子就跌倒了,再也站不起来。  
      
      开枪的少年在推上第二发子弹的时候被他的伙伴阻止住了,阻止的少年指给他的伙伴看雪地里的几串脚印,它们像一些灰色的玲瑰剔透的梅花,从井台一直飘落 进远处的森林中。少年是多么的聪明呵,他们立刻明白了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可以守候的目标,一个出没叵测的目标,一个充满更多刺激的目标,少年明白过来这一点 后停止了向井下的他补射。他们放过了他,他们决定拿受了重伤的他做一个活饵。他们在离枯井不远的一个窝棚里掩藏下来,准备袭击那个随时可能出现的目标。   
      
      她是在太阳落山之后回到这里的。这一回她很幸运,带回了一头黄羊。但是她没有走近共台她的嗅觉相当敏锐,她在淡淡的橡树籽和芬芳的松针的味道中闻到了 人的味道和火药的味道,这使她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她把自己掩藏在森林的边缘上,并不急于走出森林的佑护,然后,她就在晴朗的夜空下听见了他的嗥叫。   
      
      他的嗥叫是那种报警的。在黑夜到来的时候他开始了不间断的嗥叫。他在警告她,要她别靠近井台。要她返回森林,远远离开他。要她逃进橡树籽的味道和松针 的味道中去,离开人和火药的暗算,他流了太多的血。他的脊梁被打断了。他无法再站起来。但是他却顽强地从血泊中挣起头颅,把它昂起来,朝着头顶上斗大的一 方天空久久地嗥叫着。  
      
      她当然是听到了他的嗥叫。她立刻变得不安起来,她昂起头颅,朝着井台这边嗥叫,她的嗥叫是询问,她在询问出了什么事,他没有正面回答她。他叫她别管。 他叫她赶快离开,离开井台,离开他,进入森林的深处去。她不。她知道他出了事儿。她从他的声音中嗅出了血腥味儿。她坚持要他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她 决不离开。他开始烦躁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他大声地叫她滚,叫她别招惹他。他威胁她说他会撕烂她的脖子的,除非她立刻走开。他把她理解错了。她也许 够不上他那么勇敢,但是你若想吓唬她她反而不吃那一套。她的声音变得凄厉起来。那声音在雪野和森林之间回荡着,传出了很远很远。  
      
      两个少年,他们在窝棚里耐心地藏着。他们先是听到了井下的他和森林里的她在那里嗥叫着。他的嗥叫急促而严厉。她的嗥叫悠远而焦灼。两个少年很高兴。他 们高兴,因为另一个目标的出现证实了他们最初的观察和判断。他们只是有点急。他们弄不明白,那两只狼,他们在那里嗥叫着,呼吸毗连,一唱一和,只有声音, 怎么就见不到影子?但是他们的疑惑没有延续多久,她就出现了。  
      
      她是慢慢走出那片森林的。她斜着身子,把自己亮在白拌林和橡树林的护佑之外,高傲地昂着头颅,站在那里,似乎是等待着暗算的到来。她和他都停止了嗥 叫。那一刻,雪地里一片宁静,连雪堆坍塌和冰挂坠落的声音也明晰可辨。空中先是干净的,这时就有一阵风经过,把一些干爽的雪粒子吹起来,吹到空中做再一次 的飘舞。风儿吹过之后,她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的,迈开步子,朝井台这边走来。  
      
      两个少年,他们是被她的美丽惊呆的。她是一匹怎样美丽的狼呀!她体态娇小,身材匀称,仪态万方,她鼻头黑黑的,眼睛始终潮润着,弥漫着小南风一般朦胧 的雾气,在一潭秋水之上悬浮着似的,她的皮毛是一种冷凝气质的银灰色,安静的,不动声色的,能与一切融合且使被融合者升华为高贵的。她站在那里,然后慢慢 朝他们走过来。她的步子是矜持的,从容的,她那种样子,使这个被冰雪覆盖着的大地有了一种灵气,有了一种活意,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新鲜景色。  
      
      两个少年,他们先是愣着的,后来其中一个醒悟过来,他把手中的猎枪举起来,瞄准了走在雪地里的那只狼,抠动了扳机。  
      
      枪声很沉闷。子弹从枪膛中钻出来,有点犹犹豫豫的,朝着她飞去,钻进了她面前的雪地里,溅起一片细碎的雪粉。她愣了一下,转过身去,像一阵干净的轻风,消失在森林之中。  
      
      枪响的时候他在枯井里发出长长的一声嗥叫。这是愤怒的嗥叫,撕心裂肺的嗥叫。他的嗥叫差不多把井台都给震垮了。两个少年都被他的叫声吓坏了。不过这只 是一瞬间的事。他们很快明白过来,他是在井里的,何况他们手中有枪,他们用不着怕谁。但是他们没有击中她是事实,这又使他们有些沮丧,两个少年在雪地里站 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在慢慢走回窝棚里去的时候有些恼羞成怒的样子。他们决定留在那里,使他们的伏击有个最后的结果。  
      
      在整个夜晚,她始终待在那片最近的森林里,不断地发出悠长的嗥叫声。他在井底,也在嗥叫。他听见了她的嗥叫,知道她还活着,他的高兴是显而易见的。他 一直在警告她,要她别再试图接近他,要她回到森林的深处去,永远不要再走出来。他的声音是焦灼的,带着一种烦躁感,他把它当做一种责任,他不知道她也是把 它当做一种责任的,那是她的责任,与他的责任,同样的那么持重,是属于不能轻易放弃的那一种。她仰天长啸着,在那种不下雪的月夜里,她的长啸从那片森林里 传出来,一直传出了很远。  
      
      天亮的时候,两个少年熬不住,阖上眼打了一个盹。与此同时,她接近了井台。她是把那只冻得发硬的黄羊拖到井台边上去的。她倒着身子,刨飞着一片片雪 雾,把那头野羊,用力推下了枯井。他躺在那里,因为被子弹打断了脊骨而不能动弹,那头野羊就滚落到他的身边,他大声在叫骂她。他要她滚开,别再来扰烦他, 否则他会要她好看的。他头朝一边歪着,看也不看她,那个样子,好像他对她有着多么大的气似的,她爬在井台上,尖声地呜咽着,眼泪汪汪,她不断地把面前的积 雪刨开,刨出一个坑,然后把自己泪水涟涟的脸埋进去,她哽咽着乞求他,要他坚持住,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会把他从这口该死的枯井里救出去。  
      
      两个少年后来醒了。但是他们来不及去射击她。等他们刚刚抓住枪的时候,她已经消失在森林中了。两个少年好一阵后悔,他们发现他们并没有他们自己认为的 那么具有智慧,他们还是被她给算计了。他们互相埋怨了一阵之后,发誓在往后的时间,坚决不再犯这样的错误。他们决定轮流值班,轮流休息,始终保持着有一个 人举着那支猎枪。无论怎样,他们一定要猎获那只有着银灰色皮毛的美丽的狼!  
      
      在接下去的两天时间里,她一直在与他们周旋着。她只是在去寻找食物的时候才暂时离开那片森林,然后她会很快回到那里。她始终试图接近那口枯井,去给井 里的他送新鲜食物,并且试图着把他从那里救出去。两个少年在两天的时间里一共朝她射击了七次,因为距离太远,她又刻意提防着,他们没能射中她。这是他们的 失利。但是,他们在失利中也是有收获的,他们因为采取了轮流守候的办法,并且因为更加的尽心,致使她完全没有机会再度接近井台,这就切断了她和他之间的所 有联系,她当然没有放弃。实际上,她每时每刻都在破坏和瓦解掉他们的毅力和信心,她在那里,在森林的边缘地带时隐时现,以一种让人无法相信的疯狂举动与他 们周旋着,让人相信,她如果愿意,就能把事情做成,她要坚持下去,真的有可能突破他们自信的防线。只是因为两个少年,他们也是被激怒了,他们决心要与那只 该死的狼较量下去,分出个高低来,这样,她和他们才形成了这种胶着的抗衡状态。  
      
      如果不是因为后面发生了一件事,使她和他们之间的那种胶着的抗衡状态出现了一些混乱,以至于让他们有了一回可趁之机,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之间的这场抗衡 会持续到什么时候,最终的赢家会是谁,但是,这件事情毕竟发生了,混乱毕竟造成了,同隙毕竟出现了,它打破了他们之间的那种长期的周旋状态,使她和他们必 定地要在那片空旷的雪地里对手相逢。  
      
      事情是由他做下的。  
      
      在那两天的时间里,他一直在井里嗥叫着。他没有一刻停止过这样的嗥叫,他的嗓子肯定已经嘶裂了,以至于他的嗥叫断断续续,无法延续成声。这让两个少年 揪心死了。但是第三大的早上,他的嗥叫声突然消失了,空气中最后那一丝破裂的声音悠落到雪地上后,四周里一片寂静。两个少年,他们愣了一会儿,钻出窝棚, 朝井台跑去。他们跑到井台边,探头朝井下看,他们看见那匹受了伤的公狼已经死在那里了。他是撞死的,头歪抵在井壁上,头颅粉碎,脑浆四溅。那只冻硬了的野 羊,完好无损地躺在他的身边。  
      
      两个少年,一时有点发懵。他们不知道井下发生了一些什么,但是他死了,而且是撞死的,这是事实。他们都有些沮丧,分明是受了一次打击,而且对方是拿着 自己的生命来打击他们的。他们灰头灰脑的站了一会儿,实在也站不出什么结果来,其中有一个就说,找绳子,把他弄上来,回家去。另一个听了,抬手抹一把冻出 来的清涕,说,嗯哪。  
      
      他们这么说着,他们说得对。他们的判断和分析是正确的。那两只狼,他们一直试图着重返森林。他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他们后来陷进了一场灾难。先是他,然 后是她。其实他们一直是共同着的,现在他们当中的一个死去了。他死去了,另一个就不会再出现了,难道他的死不就是为着这个的么?  
      
      两个少年,就转身朝着村子里走去,他们走得没精打彩。他们回村子去拿绳子。但是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站住了。他们站住了,并且转过身来,两个人,全都目 瞪口呆,看着前方。前方,那片森林里,先是传来一声悠长的嗥叫,在橡树籽和松针的芬芳里那声嗥叫让人心颤。然后,她出现在那里。  
      
      那是一个让少年们永远难以忘怀的形象。她站在那里,全身披拂着银灰色的皮毛,皮毛伤痕累累,满是血痴。她是精疲力竭的样子,身心俱毁的样子。她那种样 子,因为皮毛被风儿吹动了,就给人一种飘动着的感觉,仿佛是森林里最具古典性的幽灵。她的目光像水一样的平静,悬浮于上的雾气正在迅速散开,成为另外的一 种样子,一种纯粹的样子,她微微地仰着她的下颌,似乎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她朝井台这边轻快地奔来。  
      
      两个少年几乎看呆了,直到最后一刻,他们其中的一个匆忙地举起了手中的那支枪。  
      
      枪响的时候,停歇了两天两夜的雪又开始飘落起来了。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降落到地上的第一棒雪不是从天上飘落下来的,而是从井台边的那棵树上抖落下来的。那是一棵苹果树。在我们的视力范围内,那是最后一棵苹果树。

    浏览数(3280) | 评论数(0) | 2005-0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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