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天地》

      这是和《潘的迷宫》同样黑色的童话。她们本不是童话，在成人自以为掌握世界的眼光里，她们成了童话，成了小疯子。
    《梦游天地》中的露丝是比爱丽丝还孤独还寂寞还无助的小孩，她的世界建筑在四个没有身躯的芭比娃娃身上，还有自言自语的呢喃。故事改编自米契•库林的小说《涨潮海岸》，导演特里·吉列姆的诡异恰好让电影充满超现实主义的迷幻。
      露丝的父母原本是瘾君子，小露丝用熟练手法帮爸爸"充电"时不知道针筒里的液体是什么。母亲吸毒过量至死，只得和父亲来到荒无人烟的祖母家，智障的狄更斯和女巫般的黛尔不仅是她现实世界的邻居也是幻想世界的角色。父亲重蹈母亲覆辙，一针过后没再醒来，但在露丝眼里没有死亡的恐惧，一人的世界里不怕再多具没有声响的尸体。怪异的邻居助升露丝的想象，认为火车是鲨鱼的狄更斯成为她的爱人，一直担心导演会把他们的关系处理成恋童癖的怪异，还好，吉列姆小心翼翼的让他们成为玩笨笨嘴游戏的伙伴。
      沉没水底的房屋，露丝畅游在其中。这片温暖包容的广阔水域令多少寂寞心的人们感到安全，那是他们的爱人，是他们的世界，可以庇护他们的场所。小露丝的毁灭气质不仅仅表现在毫无节制的幻想，从小生活动荡的她只能在自我世界铸造爱的可能，她渴望被爱，害怕被拒绝，第一次看到可怕的黛尔并没有惊慌，反而发现她没有拒绝和自己交谈而高兴的叫喊："她不讨厌我！"多么可怜又渺小的要求，露丝小小身体里暗藏的期望是喜怒无常的母亲和成为干尸的父亲永远无法给予的。
      影片重要场景取自安德鲁·怀斯的名画《克里斯蒂娜的世界》，金黄的草地，静止的房屋，女孩的奔跑和火车呼啸掠过时的放声尖叫，小露丝的世界此时成为永恒。影片结尾处火车终于被狄更斯"杀死"，受伤人群和翻倒车厢使童话回到现实，露丝寻找自己的爱人，被陌生女士搂入怀中，浓妆的脸庞和眼中的光芒让人心痛，这个没有头绪的结尾既是希望也是绝望，我们又再一次怀疑眼中的世界才是兔子洞里的真相。

《欧巴巴》

    《欧巴巴》透露出的清新一如女主角那件鲜绿色的衣服，和躲藏在西班牙深处的小镇一起讲述古老的回忆。曾经获得73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欧巴巴》并没有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反而在暗处悄悄散发着清香，比起同期国内油腻大片，略带魔幻主义的独特气质更加迷人。
     故事的构架不同于常规，由一位寻找灵感的电影系女学生Lourdes的角度慢慢解开古老城镇尘封多年的秘密。影片中三段的讲述都是突然插入过去的回忆，然后缓缓过渡到现实，每一段都有令人惊喜的发现。Lourdes用镜头记录每一段小镇发生的悲剧或爱情，一段段零散不太确切的回忆令她深深着迷，传闻被蜥蜴吃掉脑袋而变傻的thomas，有误杀妹妹而精神分裂的哥哥，和学生私奔的美丽教师，还有期待远方来信的男孩esteban，他们和小镇密切相连，用自己的生活记录小镇发生过的一切。
     影片每个人物都有不同的契合点，这让我想起《红白蓝》救生船那一幕，他们以为只在自己的轨道规律生活，其实不经意的交集才组合成完美的人生。Lourdes对这里的痴迷不仅仅是为挖掘题材，她真正爱上这一处保留原始氛围的地方，就像她的情人所说："这里有我的一切，我很快乐，有我想做的事情，有我爱的人，为什么要离开呢？"这一句话几乎可以做为人生目标的总结，在浮世沉沦许久的我们啊，何时想起用这样简单的生活态度面对短暂的人生？
    《欧巴巴》没有苦脸讲述生活的苦难，只是随意把欲望转化成山间孩子的笑脸，留在Lourdes的摄像机里，也留在我的心里。
    

《杰瑞》

      刚买到这部电影时就有朋友警告过我：这是一部超级的大闷片。开始我还不以为然，到底能闷到什么地步？好歹这是加斯·范桑特的作品，结果，让我"深刻"体会什么是"极端简约主义"。
      故事似乎一句话就可以说完，两个好友结伴穿越荒漠，起因完全不知。片名"杰瑞"来自他们的名字，这是较为普遍认同的版本。而我认为这趟毫无目可言的旅行是为和叫"杰瑞"的朋友会合。当然，没有具体情节的指引，每个人看过都会想象出属于自己的故事。影片充斥大量苍凉的风景和枯燥的行走，十分钟以上的长镜头和随意谈论的话题，不能从更多地方获取导演到底想表达什么，生命中的无意义成为不变风景装满我们的眼睛。 
      导演是在看过匈牙利美学大师贝拉·塔尔的《撒旦探戈 》后萌生拍摄此部电影的想法。同为简约主义，德里克·贾曼的《Blue》是对生命的留恋，阿巴斯的《Five》是对生命的怀念，那《杰瑞》就是对生命的寻找。在众多靠剪辑讲故事的电影市场，加斯无意大胆剥下花哨的晚礼服，成为对抗套路孤注一掷的挑战。影片花大量篇幅表现两个人的不和谐与矛盾，杰瑞的浮躁与另一个杰瑞的挣扎可以看作人性的两面，以结束他人生命的方式获得最后新生很有反讽意味，活下来的杰瑞正在奔向现实生活的车内，看似逃离这场生死旅途实则放弃另一个自我，背叛友情的同时也背叛真实的自己。
      和《杰瑞》并成为Young-Death三部曲的《大象》和《最后的日子》，无疑不是对生命存在的质问，简单纯粹的影像下青春的迷茫太过耀眼，没有尽头的孤独令我们无处躲藏，不能停歇的行走和天空的流云一同呼啸而过，留给我们迷题般的寓言。三部电影均已死亡做为结尾，结束还是开始？我们在依旧敏感的岁月中体会各种幻觉，依依不舍。

注：以上文字刊登在《口袋音乐》第1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