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许若第一次见饰成是在市图书馆,记得是夏末的一个午后,江南小城的空气虽然潮湿,却压不住马路上的烟尘,弥漫着呛人的气味,人行道边是一排排法国梧桐,暴露着斑驳的皮肤,白的绿的色彩相间,像是哭丧着的脸。闷闷的雷声像是在催促什么,许若抬起头,看见远远压低的云层覆盖着马路的尽头,仿佛就快要碾过来似的。
图书馆是一座仿古的四层建筑,据说是南亚的一位归侨出资翻建的,这一点是可以通过喷泉旁的那块大理石碑来考证的,但考据癖是饰成的病症,而许若的眼睛又太大,对这些东西无法聚焦。饰成考据出这位实业家可能武略有余而文韬不足,原本稍显破败的孔庙被彻底扒了个精光,照壁颓墙的旧址上矗立起的这建筑,通体贴满白色的瓷砖,像极了文明的墓葬。然而许若并不介意这些,她介意的是这巍为壮观的飞檐居然挡不住突如其来的骤雨,懊恼的从同行的女伴手中接过一张纸巾,狼狈的擦拭着额头,愤愤道:
“什么鬼天气?我说文娟,你成心找死是吧?拍着胸口说今天没雨的呢?”那个叫文娟的女孩只好抱歉的一笑,
“我的大小姐,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哪猜得到?要不进去躲躲吧?我有借书证的。”许若也只好点点头,目光依旧愤愤,显然并未接受她的自我检讨,时间肯定是不能跳着走的,许若因此也绝不会料到这个下午过去后,自己会对她媚献到目关流转。
理一理裙摆,小心的擦干达芙妮凉鞋上的水渍,许若这才拾阶而上。图书馆自然是肃穆的氛围,但大厅被分割成两半,另一半早被租出去,成了名牌专卖店,这一半的四壁上挂着些不知所云的匾额,迎面是一幅巨大的油画,几位席地而坐的古装人物正对酒当歌,可惜西洋画的技法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那份风雅,衣诀也不飘飘。
许若研究着这幅不伦不类的“竹林七贤”图时,大厅里早有不少目光从字里行间中拔了出来,几个戴着眼睛的女学究显得人人自危,还好她们有丰富的学识做底蕴,可惜深藏不露的内在美还是敌不过许若过分纤细的腰肢。
捧了几本时尚杂志,两人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了下来,许若刚胡乱的翻了几页,回头就看见文娟早已经左顾右盼起来,许若捏了她一把:
“小妮子,矜持点,这里都是书呆子,没有你喜欢的那型。”文娟信仰缘分主义,言情小说读得太多,总相信一见钟情的奇遇,可惜忽略了身边这位“美的焦点”,自己倒成了微不足道的配角——虽然偶尔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反正机会主义者绝不会吝啬自己的目光,饰成居然就在大厅的角落处被她给翻了出来,果然,确认了几秒钟后,急急的说道:
“林饰成?我的大才子坐在那里呢,啊···但愿他还记得我。”边说边双手合十,忘乎所以的表情让许若颇感惊异,文娟却早拉了她的手:
“快点,帮你介绍一下,你们才真是——才子佳人,我要成全一段好姻缘了。”急得连桌上的杂志都忘了拿。
“林饰成,还记得我吗?”还未坐定,文娟就急不可耐的寒暄起来,许若暗笑她的鲁莽,扯了扯她的胳膊,饰成抬起眼,一脸迷茫的望着她,脑子里急急的搜索起来,似乎记得有这么一张脸,只好“啊···啊···”了两声,文娟急道。
“高中时跟你一个班啊。杨文娟,坐你前排的?”饰成听了这话,才长长的“噢”了一声,表明自己的记忆底库已然打开,赶忙站起身应酬着。文娟却抓住许若的手介绍道:
“这是我室友,许若,是个大美人吧?”饰成微微转头,预备对陌生人礼貌的笑一笑,那笑容刚刚勉强堆积到脸上,心里的大骇立刻就被许若的眼睛给捕捉了去,反馈到脸上竟然变成窘迫的红色,天晓得,那么瘦的腮帮居然会起红晕,许若把这份可笑埋藏了许多年。
三人落座,许若却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局促,文娟碰碰她的臂弯,
“哎,说两句?”话音刚落,许若的脸就顿时红到了脖根,为难的看着她,嘴唇几乎被自己咬的出了血,水汪汪的大眼睛就要急得哭出来似的,在异性面前,许若可向来都是那一副不露声色的嘴脸。文娟连忙对饰成笑笑:
“她平时就这样,怕见陌生人——看什么书呢?还做笔记啊?”说完伸手拿了过来,许若因为文娟的扯谎几乎要感恩戴德了,脸上的红晕却更深了一层。饰成尴尬的笑笑道:
“随便看看···”许若却急急的抢到手里道:
“我翻翻吧,你们聊着。“随手把书和笔记都搁在自己的面前,这时候面前有本书简直胜过救命稻草,自己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书籍才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饰成就和文娟寒暄着,许若早忘记翻看别人的笔记是多么极不礼貌的行为,好在她也看不明白上面记了些什么,密密麻麻的全是繁体字,字体很小,都是恭恭敬敬的楷体,倒是其间夹着的一张纸片吸引了她,录的是一首小诗,标题是《浮生》:“
落叶总是谨小慎微的
尤其在霜降
据说敏感的人善于在文字中窥视
为缓冲对自己的无端猜疑
这其间我们在虚构中缓慢的生长
缓慢的积累疾病,并抵抗缓慢到来的死亡
字幕总有权力随意的刻录时间
不是从前就是其后的多年
天空的色彩在不断的扩张
你还认为单一的湛蓝很有份量
其实也不过是秋天的痕迹
忘却背影的蜚短流长”
在学校也收到过不少才子呕心沥血的作品,可惜她从没有兴致拜读过,饰成这首并非是爱情祭坛的献诗,她倒细细的咀嚼了好几遍,尤其是读到这几句时:“这其间我们在虚构中缓慢的生长/缓慢的积累疾病/并抵抗缓慢到来的死亡”,居然觉得心里有股潮湿的东西在慢慢的蠕动。许若把这张纸片抽出来,扬了一扬,用蚊子嗯嗯的声音问道:
“你写的?”饰成再次尴尬的笑笑,
“是的,写着玩的。”文娟连忙插话道:
“我说过她是我们学校的大才子嘛,暗恋他的人不计其数呢。”她当然没说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饰成的脸再次红了起来,据说害羞的男人有着无可比拟的杀伤力,起码此刻的许若确信这是真理了。
爱情,爱情,许若坐直了身子,据说坐姿最能表达一个人的态度,许若暗暗的对自己咬牙切齿,事后用文娟的话,简直就是暴露出狰狞的面目。面目狰狞的人首先会咬咬牙,许若甚至感到口里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准备工作做了无数,就在泄气的前一秒,许若大胆的又扬一扬纸片:
“能送给我吗?”眼神里的期待有不同寻常的艰难,骄傲的女孩是极少向异性索要任何东西的,她们把暗示看得太过神圣,对自己的表白也太过吝啬,但是饰成回答的却极其简短轻松,仅仅是“可以”两个字,那派头俨然是经历了太多异性类似的索求。可怜许若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像个爱情的乞丐,预想他起码也要受宠若惊的连连哆嗦才是,他却连脸上的红晕都褪了下去,第一次交锋以许若的完败收场。
女人那拎不上台面的尊严只有女人才懂,文娟撇撇嘴,看着许若利索的把纸片收进背包的夹层,那时候的许若觉得自己勇敢的就像圣女贞德,居然从包里摸出一支笔来,可惜她忘了饰成的面前摆着现成的武器,另两个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她把面前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落落大方的写下手机号,还不忘签了个大名,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一扫先前的拖沓作风,递给饰成时还不忘淋漓一笑。饰成事后曾对她说,那个笑容犹如是阴霾中的万千春光,整个大厅都忽然明亮起来。
可惜大厅的明亮是因为外面不知趣的阳光,雨歇芳菲,窗外梧桐新语,许若远远的跑在文娟前面,提着裙摆,踏着水洼快乐的舞蹈着,留下饰成手托着腮帮,一个人在图书馆里故作深沉的遐思了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