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憶】《浮生》3 三 元旦的早晨,刚过了冬至,树梢残留些未及散尽的薄雾,纪念这新千年的第二个年头。红的白的黄的菊花已有些颓势,紧紧簇拥在一起,抵抗着风刀霜剑。几颗石榴干瘪了面孔,在风里战战兢兢的摇晃着,“那是懦怯使他们团结在枝头”,饰成对尼采的这句话,第一次有了直观的感受。道路两旁种的是常绿植物,参差不齐倒也有些许风姿,只是合着这阴冷的空气,看不出多少神采来。 饰成从许若和文娟合租的香闺里提出大大小小的旅行包,许若笑笑的解释道: “第一次去你家,哪能空着手?”饰成顿时惊愕了嘴, “你自己买的?怎么都不问我一声?带这些是什么意思啊?”许若嫣然一笑道: “你不是忙吗?出来这么多年,你都给自己的父母孝敬过什么呀?就说是你买的不就行了。”饰成哑然,看看她认真的表情,倒心存感激起来,掂了一掂,觉得份量不轻,可他心里并没底,问道: “都买了些什么?”许若却拉着他的胳膊道: “快打车,今天车站恐怕要挤疯掉了。” 许若一路生机勃勃,对什么都好奇,像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孩子。汽渡过江前,广播里银铃般的女音提醒乘客下车候渡,饰成却懒得动弹,他坐的次数多了,明白这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可是许若不依不饶的拉他下车,跟着人流踩上了渡船。 长江永远是那么的浑浊不清,泛黄的江水扑打着船舷,铁质的甲板在脚底微微摇晃着,不时有水滴飞溅上来,惊的许若花容失色,连忙抱着饰成的腰站立不动,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远处一艘巨大的油轮急急的使过来,劈波斩浪,汽笛轰鸣,是城市里绝不会体会到的震撼,许若的眼神写满了天真的惊诧,饰成却遥望着滚滚江流,心里豪情万丈,还佐了一些“是非成败转头空”的慨然。 大半日的车程在笑谈中不知不觉的过去,离家数百米的泥泞小路俨然成了破落故乡观摩都市文明的星光大道。可惜并非陶渊明笔下描写的桃源胜景,尽管事先听了饰成的描述而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着拖拉机碾压过后留下的坑洼,和坑洼里积蓄的黄色的污水,许若还是不由的弄皱了眉,鸡犬相闻与鸡飞狗跳绝对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审美旨趣。 饰成的父亲不苟言笑,中年得子的他是镇上中学的一校之长,靠着渊博的学识和待人的宽厚成为一乡之望,宽厚自然是美德,但如果缺少了母亲的左右周旋,无论如何也是难以周全的,世故是生存的根基,可惜饰成仅仅继承了父亲的温和,非要说从母亲那里学到什么,可能也只有固执,单纯而偶有的固执。 这个井然有序而略显沉闷的家庭因为许若的到来顿时变得生机勃勃起来,进门一刹那紧张羞怯的表情全然消失,她喜欢上了这个环境,长辈严肃的慈祥,宽厚的礼数是她所未曾见识过的,堂屋中间敦实的八仙桌,高大的椅背,窗台前老式瓷碗里的水仙都让她觉得新鲜,刷着白灰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装裱好的中堂,饰成告诉她这是祖父的遗笔,上书“多金难买子孙贤”七个字,可怜这份“子孙贤”被许若抢光了风头,接过许若递过来的一整套高档湖笔,父亲重重的点点头,神情里除了感激还有知遇的感动,母亲的礼物是一件呢子大衣,节俭的她终于有一件高档衣服装点寒酸的衣柜了,此外还有整盒整盒的糕点——饰成日常与许若闲聊时所透露的关于邻居的点滴信息被全部派上用场,许若居然就屁颠屁颠的跟着母亲一家家的派发去了。临末装了满口袋的糖果花生回来,当然收获的远远不止这些,左邻右舍彻底认同了她是林家未来的儿媳妇,不仅漂亮大方,而且没有丝毫城里人的架子,这一点才尤为关键。 这些天,许若喧宾夺主的架势不言而喻,饰成就这么看着她用饱满的热情帮着母亲打下手,捡菜,淘米,换煤球,甚至跟着父亲练了半个小时的毛笔字,敏而好学的态度让教了半辈子书的父亲欣然不已。饰成奇怪的是,她居然把看海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仿佛自己从来就不曾提起过似的。 许若在对饰成的房间仔细检索之后,终于对书柜下面的抽屉上挂着的铁锁表达起浓厚的兴趣来,女人对于恋人的过去有着天生的窥视欲,文娟那一番关于饰成曾经获得众多女孩青睐的话语至今让许若念念不忘,饰成的唯唯诺诺更助长了她一探究竟的决心。饰成看着表情复杂的她忽然就心生悲凉起来,其实抽屉里锁着的是自己少年时获得的一些证书,每有亲朋好友拜访,母亲都会骄傲的把这些拿出来炫耀一番,这让饰成颇为反感,认定别人的褒奖都有些言过其实,干脆全部锁到了一起。许若料定其中会有天大的秘密,殊不知饰成并没有收藏纪念品的习惯,也省却了她撕信或者撕照片的力气,这番电视剧常用的技巧在现实中并没有用武之地。许若翻了一翻,并没有越界的东西,脸上的红白色彩轮番转换了几下,继而用赞叹来掩饰自己的尴尬表情: “怪不得情书写得那么动人,小时候就有这么多文章发表啦?” “年少轻狂,现在对这些没兴趣了。”饰成仍旧没有从懊恼中走出来,许若吐吐舌头道: “投几次稿子玩玩嘛,赚点稿费给我买零食吃也好。”饰成泱泱道: “文章千古事,我是有良知的,谁会喜欢无病呻吟的人?空洞无物却变成铅字,你看啊?”许若不以为然: “你就是这样,你怎么知道别人读过以后就不会感动呢?你常说开卷有益的嘛,我看你要改改脾气了。”饰成木然: “省省吧!”许若被他呛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再没敢说什么,默默的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原处,就在那里立着没动,背影显得很落寞,虽看不到表情,估计是委屈的不行,饰成的心软了几分,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道: “我还没积累到那个程度呢,以后会做到的。”口吻里道尽了歉疚,许若转过身来,幽幽的说道: “我没怪你什么,只是每次你都让我刮目相看,真的,真怕你有一天高尚到目中无人了。”这个“人”当然指的就是她自己,饰成笑了一笑,许若就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的叹息着。灰尘安静的漂浮在空气中,饰成看见窗外的阳光洒进来一些,落在许若的马尾辩上,就忍不住轻轻的掸了一下,指尖发出些微细的声音,许若缩一缩脖子, “好久没写信给我了,今晚写一封好吗?我喜欢看你的文字,起码让我做你的读者好吗?”饰成道: “今晚叔叔家不是要请我们去吃饭吗?我看看会不会吃的很晚。” 情书的承诺还未来得及兑现,假期就到了尾声了。许若大获全胜,钱包里多了一千元的见面礼,也没能止住她临别的眼泪,两位老人感动非常,母亲更是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许若啊,代我们向你父母问好,这些土产路上要看好,春节记得要带回去。”许若红着眼睛点着头,没敢说自己此行是隐瞒着的,父母以为她真的是和文娟去旅游了呢。对家人愧疚的念头一闪而过,许若在上车前说道: “伯父伯母快回去吧,早上挺冷的。”饰成默默的看着父母坚持到汽车发动,依然站在原地挥着手,忽然有些酸酸的感觉,从出外求学一直到工作两年,每次自己都是独来独往,父亲是希望“游必有方”的儿子学会自立,而母亲每次都会在门口倚立良久,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可惜饰成从没有回头看过一次。 许若倚着饰成坐定,肩膀还在抽搐着,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摆脱出来,饰成揽着她的肩,轻轻的拍打着,车身也摇篮般的晃动起来,许若渐闭了带泪的双眼,鼻息慢慢的有了节奏,发出小小的鼾声来。饰成替她理了理垂下的发梢,转过头看着窗外,只有雾蒙蒙的一片,道路旁的窗口透出一些灯光,刺破这阴冷的空气,形成规律的光圈,在眼前一闪一闪的摇晃着。 树影后的田野飞快的往后退却,饰成努力的睁大眼睛,却还是没有捕捉到那片熟悉的池塘,他记得就是在这路边,小时候常常坐在那里,那里有系在槐树上的小木船,有青青的芦苇丛,远处的树林里有一片坟地,冷不丁会窜出一只小鸟,叫着刺耳的声音,吓得他一身的汗。岸边有一座快要坍塌的小屋,茅草盖的顶,据说里面曾经闹过鬼,后来就没人敢住了,夕阳西下的时候,水面上会有金色的波光,鱼儿也会跳起来,茅屋的倒影就很鬼魅的摇来晃去,所有的母亲在孩子哭闹的时候,最有用的恐吓就是把他们丢进这个茅屋,饰成带着这挥不去的恐惧慢慢的成长着,稍大些去考据过一次,发现里面杂草丛生,仅有几块红砖而已。 但这池塘还是他的乐园,夏天有成群的蝌蚪在水里游泳,同龄的孩子会把它们连同水草一起扯上岸,看着这些小生命在酷日下翻着肚皮,饰成就兜着水把它们泼下去。有一种有着紫色尾巴的小鱼常常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游走,只有拇指那么大,饰成觉得很漂亮,以为那就是金鱼,可每次没等伸出手,鱼儿就会一下子不见了踪影,求着母亲帮他捞了几条,但总是养活不了多久。现在这片池塘沉沉的躺在浓雾中,有潮湿的痕迹氤在脑海里,久久无法蒸发似的,饰成觉得脑子里有些沉重,晃一晃会隐隐作痛,想起不久前写的一些文字,觉得很应景: 我想起那个拾穗的少年,迎着海风灿烂的笑脸 在青青麦田里守望成长 一瞬闪过一泓湖水,与童年有限的记忆重叠 重叠于千万个月亮的身影 然而铁轨无限伸展着,打点背负的压力 幻想故乡的春天,以及悠闲的炊烟 呼唤久别的游子,和思想的河流 洁净的水草洁净的姿态,无边的光景无边的新鲜 我在异乡漂泊的夜,陷入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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